第四十章 放心吧，這人靠譜

  兩棲摩托衝進浪涌，快艇般犁起兩道透明弧翅。玄翼頸羽乍著海風，黑豆眼瞄著峰谷，像在尋找那頂寶貝帽子。那座吞噬了眾多機器人與探險人士的無人島，迅速縮小、消失。

  輪轂躥上攔海大壩，碾過堆疊的防洪編織袋，摩托一個急轉彎，跳上泥濘馬路，飛濺著土紅泥水，終於進入市區——準確地說，那已是一派東倒西歪的雜貨攤。

  曾經流光溢彩的智慧城市，像回放飽經戰亂的默片。「綠紗」幕牆如破爛的衣衫七零八落，街面到處是尚未清理的淤泥。建築外牆留下了水位線，像一道帶狀泡疹，扎著城市腰際。地面公共運輸金屬骨架裸露扭曲。一架架無人機歪倒街頭，有的徒勞地閃爍指示燈。物流管道破裂，各色物什隨地散落。宏大精緻的「精神勞動館」和購物域，只剩一地玻璃碎屑和翻倒的智能設備。連根拔起的樹木、變形的GG牌隨處張牙舞爪。空氣瀰漫咸腥淤泥、腐爛物酸臭味。救援車輛警笛聲，工程機器人清理路面的刮擦聲，指揮人員的呼叫聲，交織成一曲災後悲歌。

  按照預設指令，摩托將兩人一鳥送至安重陽的臨時居所——城郊結合部第三排廉租樓房，停了下來。地勢低洼，顯然是重災區。樹木倒伏，垃圾堆疊，殘破家當包裹泥漿。倖存居民三五紮堆，艱難地翻揀著還能使用的家什，動作有點機械。幾個老人坐在倒塌的花壇邊，呆呆地望著什麼。一個年輕母親抱著啼哭嬰兒，徒勞地試圖從浸水的自動售貨機獲取乾淨飲用水。

  安重陽宿舍在那棟紅磚樓一層，窗戶玻璃全部破碎，窗簾招魂幡般飄搖。透過空洞，可見裡面家具東倒西趴，冰箱泡進污水，來回晃著，試圖站立起來。

  「完了……」安重陽長長泄了口氣，「我的實驗數據、設備全都……」他回頭看了眼陸熵，「走吧，這地方沒法待了，回我老家。」他說著，轉向沉默等候的摩托。

  「等等，」陸熵抬手止住他，「讓它回去吧。我們換乘汽車。」

  安重陽扭起一臉疑惑，伸手撫了下摩托頭部微凸的編號「0013」。「回去？它又快又方便，還能避開擁堵……」

  陸熵瞄了眼那輛有聯合會標誌的搜救無人車，低聲說道：「它是探險機器人，太顯眼了，所有行程都會被記錄。先離開這兒，路上再跟你細說。」

  兩人揮手與摩托告別。

  「謝謝你了！」陸熵說道。

  玄翼也點頭咕嚕著謝意。

  「多謝！」安重陽躬身道

  「那麼……」摩托咔咔幾下還原人形，呆了下，像在確認指令是否有誤。眼屏光束掃過陸熵面龐，像在描摹最後一幅速寫，「也謝謝你們喚醒了我，再見。」

  陸熵這才注意到它的名字，輕道：「0013……後會有期。」

  0013旋過身，沿壩坡緩緩離去，背影在塵霧裡漸淡。玄翼「咕嚕」一聲，翅尖扇了兩下，黑豆眼兒追隨那個漸漸小著的金屬輪廓，直至沒入風影。

  兩人走向那幾輛歪到路邊的私人轎車。安重陽取出通用應急碼，嘗試啟動一輛還算完好的黑色轎車，但引擎毫無反應，控制面板始終黑著臉。

  「該死的颱風！」安重陽拍了一下方向盤，「估計電路系統全泡了！」他又試了兩輛，結果一樣。這些曾經智能聽話的傢伙，成了昂貴的廢鐵。

  地勢稍高的停車場，安重陽走向一輛老舊懸浮越野。他趴到車底看了看，傳動軸完好。「這輛應該還能用。」他說著，竟成功啟動了引擎。

  「快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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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熵跨上車子，回頭看了眼0013消失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像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越野車騰空而起，離地約半米，沿街小心滑行。路邊那幢政府大樓外牆上，巨型晶屏居然開始工作了。除了各種救援信息，下沿還持續滾動著聯合會的「勸阻令」。高清照片下面，「極度危險」「發現即報告」字樣格外刺眼，懸賞金額高得令人咋舌。

  「看到了吧？」陸熵指了指。




  陸熵點點頭，湧起一臉「連累你了」。「是的……那就是我。那麼，你現在，倒是有個立功的機會。」

  安重陽愣了一下，隨即扳起一臉「什麼屁話」。「你看我，像那種人？」

  「不像。」陸熵伸手用力攏了下他肩膀，「剛才只是開玩笑。但我確實不想連累你。」

  「我們是生死之交。」安重陽依然不太高興，「更何況，你是替人類踩路！我之前看過直播，但沒看到玄翼，以為……」

  玄翼「咕嚕」一聲，尖喙輕輕理了理陸熵鬢角，意思明確：放心吧，這人靠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