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晨光拽著兩人一鳥剪影，一節一節晃過灘涂。白動鞋和藍球鞋軋著碎石、殘枝、貝殼，咔咔叭叭的。陸熵回頭見安重陽緊張兮兮的，笑了下，肩頭玄翼也勾頭咕嚕著「別怕」。安重陽訕訕地苦笑，加快步子。
不遠處，碗口粗的什麼樹橫臥礁石，根須朝天，纏繞著海藻。沙灘水泡隨著剪影次第破裂。長長的影子終於壓到那個黑糊糊的洞口。看上去比夜裡小了些，或者只是天亮以後它不再那麼嚇人了。
陸熵彎腰鑽進去，安重陽遲疑了一下，跟上。
洞裡能見度很低，但少能看見烏七八糟的垃圾，能確定哪兒可以下腳。
「不是說就在洞口嗎？！」見陸熵一個勁往深處走，安重陽立住。
「你沒到過洞底，知道哪兒是洞口？」陸熵噎了他一下。
「洞口就是洞門裡面……」
「機器人更清楚哪兒是洞口。」
玄翼也「咕嚕」一串，說安重陽是膽小鬼。陸熵沒翻譯，只是回頭拉起他，不容分說往裡走。
「我不是怕死，只是怕死得不值！」安重陽分辨道，一邊腰來腿不來地走著。
「值不值都不至於死，看，就在那兒。」陸熵指了下。
「那什麼啊？」
「十三個機器人，都是死的，不會咬你打你的。」
「那就快去看看，別廢話了。」
越深越黑，但沒了蝙蝠群亂竄。又走了十幾米，終於看到那堆廢鐵疙瘩。報廢機器人還躺在那兒，姿態和夜裡一樣。
陸熵終端手電筒照了一圈，蹲下身，盯住型號較新、外殼沒有明顯破裂那台。機器人胸部傳感器有裂縫，但四肢關節縫隙沒有泥沙，說明進水不深。他伸手推了下它小臂，關節還能活動。
「這台。」他說。
安重陽俯身看了下。「確定？」
「它是最完整的。」陸熵撫住金屬臂彎縫隙，「關節縫裡是乾的，電路可能有救。」
「那也要弄出去，」安重陽悸道，「這兒什麼也看不清。」
「當然。」陸熵說著要把它抱起來，但抱不動，「抬吧。」
安重陽彎腰摳住機器人臀部，陸熵抱住頭頸，抬了起來。機器人比想像的沉多了。兩人費勁百力一點一點挪著。玄翼跳下肩頭，鑽到鐵疙瘩下面，小腦袋頂著。「玄翼！快別！」陸熵喝道，但玄翼沒聽他的，繼續頂著，獨爪竟也會一點點往前挪。「千萬別鬆手啊！」安重陽說著緊緊摳住金屬臀部那道縫。「不會的！」陸熵應道。兩人一鳥足足挪了半個多小時，總算挪出洞來。
「就這兒吧。」陸熵喘道，見玄翼已跳出來，他把那頭顱擱到洞外礁石邊，安重陽也小心放下，。兩人坐到濕沙上，喘著。玄翼跳到近前，啄了幾下金屬殼，見它沒什麼反應，歪頭咕嚕兩聲。
「看看核心部件怎麼樣。」安重陽氣沒喘勻，已起身蹲到旁邊，點開腕端，測了測能量核心。端屏跳閃了下，他「咦」了一聲。「電池組居然還有電。只是主接收回路、邏輯處理板有輕微燒痕，核心處理器鎖死，整體處於深度休眠狀態。」
「能繞過『大腦』，直接激活底層運動系統嗎？」陸熵忙起身湊過去，視線並齊機器人眼屏，看著什麼，「只要能動起來就行。」
「我試試。」安重陽拆開背後一塊裝甲板，裡面模塊表面起了些霉點。他打開工具包，抽出幾根探針，小心連接幾個埠，端屏亮起。但鼓搗了一會兒，沒有反應。又換了一組埠，還是沒反應。
「核心鎖死了，常規信號根本進不去。」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灰塵，「得想辦繞開主控。」
陸熵抬眼看看他。「有辦法嗎？」
「很難說，看運氣吧。」安重陽又蹲下，探針換到另一組埠。端屏閃了兩下，他等了幾秒，機器人眼屏亮起了，端屏上波形圖開始規律地起伏。
「找到了。」他很激動，動作更小心了，「但強行連接的話，弄不好可能完全燒毀控制中樞。」
「能控制嗎？」
「能。但只能給底層運動單元發送最簡單指令，前進、後退、轉向、變形什麼的，別的都做不了。」
「那就夠用了，只需要它帶我們出去。我來試試。」
陸熵說著接過另一根探針，輕輕對住連接點，穩了一小會兒，按下。探針一聲輕「咔」，像鎖簧彈開。機器人眼屏閃起一道幽藍波，像是掃描現場，又「復盤」先前激活過程，開始啟動。
「奇怪呀，」安重陽盯著波形圖，「底層日誌里有一段空白區域，不應該啊！」
「什麼意思？」
「鬧不清楚，像是人為清空過，但清空之後又寫了點什麼進去。」
機器人眼屏已完全亮起，四肢關節「咔噠」幾下，竟然騰地彈起，隨即跳上礁石，擺出格鬥架勢。
「你們，要幹什麼？」
兩人嚇得跳了起來。
「我們……」陸熵掌心「幽影」隨之鼓了下，他一把拉安重陽到身後，鎮定下來，「我們需要離開這裡，到安全區域。你，能幫忙嗎？」
「幫忙?」機器人鬆開架式，「是你，喚醒了我？」
「是的，」陸熵點頭，一邊把安重陽拉到身側，「還有他，我們只是……」
機器人棕色眼屏轉向安重陽，又看了下陸熵肩頭玄翼，「那裡面非常危險，你們怎麼會……」
安重陽終於不再緊張。「是他發現了你，還看到了鬼怪……」
「裡面沒有鬼怪，是超強磁場異常。」機器人轉向陸熵，「你，怎麼會活著出來？」
「可能是運氣吧……」
「運氣？」機器人眼屏晃了晃，「磁場裡沒有運氣，你們……」
「嗨，你到底能不能幫我們？」安重陽跨前半步，「有沒有辦法送我們出去？」
「能，有。」機器人跳下礁石，轉屏望望海面又轉回頭，「任務優先級確認。可行性：91%。解決方案：啟用所有移動模塊。」它說著，軀體、四肢關節摺疊、收縮、展開、組合，轉眼間變成一輛水陸兩棲摩托艇。「請上來。」
兩人緊忙跨上摩托。陸熵看了眼能量顯示，九成。后座安重陽抱緊陸熵。玄翼蹲到陸熵肩頭，剛張嘴想要咕嚕些什麼，讓風灌了回去，小眼珠轉了轉，閉上尖喙。
摩托嗖地躥出，碾過砂礫，帶起V形黃浪。一米多寬的裂縫，輕輕一躍，就過去了，直奔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