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陸熵伏案醉睡,玄翼也蜷到旁邊小憩,安重陽輕輕拉開門,閃身掩門而去。
懸浮車越過柏油路,轉了個彎,扎進老工業區。車窗縫隙灌進一股鐵鏽混雜酸洗池的刺鼻氣息。他關閉車窗,看了眼腕端時間,21點27分。
道路越來越窄。沒有路牌,也沒有燈。兩旁廠房牆倒屋塌,金屬骨架鏽跡斑斑。月光漏下斷梁,把路面弄得齜牙咧嘴。越野車勉強穿過窄道,兜了幾個圈子,他確認後面沒有尾隨車燈,這才停到廢棄修理廠門口。大門歪斜,掛著半截兒鐵鏈,隨風哐當著,像替鬼敲門。
安重陽跨過油漬灘兒,掀開牆角一塊鏽鐵皮,水泥方洞陰森森的。他熟稔地撐住洞口,跳下去。
踩到台階,樓梯便亮了。光從台階邊緣凹槽滲出來,沿著導光條一級一級往下漫,像渠水蕩漾。光色偏暖黃,剛好能看清下一級台階。
「小心,台階較陡,請抓好扶手。」合成音從扶手內置微型揚聲器里傳出來,音量剛夠安重陽一個人聽見。每走下一級,腳下的壓力傳感片就輕輕彈一下,樓梯跟著發出一聲確認音,「嗒」,像在數步子。
牆上滲著水珠,匯成細流,牆角積成墨綠水窪。水珠順著台階側面縫隙滲出來,漫過導光條邊緣,把暖黃光暈染起一層毛邊。
安重陽每走下一層樓梯,台階就自動點亮下一層,同時熄滅上一層。合成提示音每隔七八級台階響一次,內容一模一樣。
下到底層,空間豁然張開。
智能樓梯最後一級台階熄滅了。扶手揚聲器擠出更輕柔的合成音:「歡迎回來。今晚市場開放至凌晨五點。」說完,扶手內置的指示燈由暖黃跳成冷白,跟地下市場的光融成一片。
這是防空工事改造的地下市場。高約十米,水泥立柱粗壯、斑駁,表面還留著上世紀「戰天鬥地」之類黑紅標語殘漆。空氣混雜著電路板松香、機油和汗酸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金屬氣息。攤位沿立柱排列,密密匝匝,一眼望不到頭兒。
賣什麼的都有。拆掉標識的引擎核心,外殼上還留著雷射刻印的編號殘跡,像刮去名字的墓碑。改裝過的軍用級傳感器,替換成高功率透鏡,感覺像往星海倒爬。熱縮管包裹的接頭,裸片封裝的神經接口晶片,來歷不明的手工銼刀……有些東西擺到貨架上,蓋著防水黑布,露出一角誘人的金屬光澤。有些直接攤到地上,像賣二手終端一樣隨意,任人翻撿。一個穿工裝褲的老漢蹲下,手上鑷子夾起一枚米粒大小的超導環,對著燈光轉動,環壁反射彩虹光暈。
買家大多穿西裝或夾克,也有的裹著連帽外套。共同點是不看對方臉,自顧自快步走過通道,尋找著想要的東西。不時有人駐足攤位前,低聲問幾句,手勢比劃價格,成交了就迅速轉身離去,過程不超過兩分鐘。沒有人閒聊、觀望。
安重陽穿過人群,跨過兩排攤位。有人正在交易一截生物電纜,線芯蠕動,指示燈擠眉弄眼,像活物。他目不斜視,走到第三排盡頭,右拐,再走十多米,左手就是γ-77攤位。
比普通攤位大一些,占據兩根立柱,背靠混凝土牆,貨櫃呈凹形排布。三面貨架都是零部件,根據顧客視線焦點,自行調整陳列角度。安重陽跨到近前,左側貨架上一塊弧形裝甲板微微仰起,像嗅到氣味的機械獸。東西數量不多,每一件都扣著玻璃罩,罩壁帶有什麼塗層,光溜溜的。攤位上方正中懸著一盞冷光射燈,光線垂直打下來一個明亮的圓,像一隻挑剔的眼,瞄來晃去。
店主坐在圓光外一把竹椅上,身形瘦削,啞光黑迷彩服來回變色,時而融入部件黑,時而變成牆面暗青。面罩遮住口鼻,露出上半截臉。眉毛稀疏,一雙狐狸眼一動不動,像已經盯了他很久,知道識貨的來了。見安重陽抬頭看去,他像藏起蛇信子一樣收回眼,枯槁手拿起一把小螺絲刀,假模假式地調試那塊指甲蓋大小的「神器」,擺出一臉「愛買不買」。
安重陽也故作一副閒逛樣兒,餘光掃了一遍那東西。圓光剛好也打到上面,像放大鏡一樣,把結構、質感,甚至是「細胞」排列方式,「解剖」得肉眼可見。
「蜂鳥-7型」高密度離子動力核心忽而閃射藍光,忽而顯示一下內部密如蛛網的電路,倏地不見了蹤影。安重陽知道這就是「幽影」系列,是真貨,但沒有品牌標識,貨架邊只有一行小字:「實驗室級樣品,非市場流通。」
安重陽不再裝了,盯住它看了老一會兒。他研究過蜂鳥-7系列設計方案,知道這東西推力是市面主流產品的六倍,能耗只有通常的三分之一。但那是紙面上的數據。
店主烏青嘴唇動了下。
「標價:189萬。」
數字其實早一步懸浮到眼前了,淡紅色全息字體微微抖動。安重陽舔了舔嘴唇,聲音有點急:「之前不都是100萬左右嗎?怎麼漲這麼多?」
攤主故作驚訝一下,細長手指拂過蜂鳥-7,帶起細碎電弧,炸成一圈亮白。
「識貨嗎?」他捲起一臉鄙夷。
「能……浮動多少?我誠心要。」
「靜音,就連啟動那聲氣爆也低於環境底噪,飛行連風都摸不到。推力夠把你的破屋子扔出近地軌道。續航能量雖然有限,但時間就是它的能量源,過一個鍾,它又生成一個新的。」他刻意加重語氣,「這是最新款稀有品,不講價。只收標準幣。」
安重陽猶豫一下,側身退到邊上,靠住一根金屬管。冷凝水滲過衣料,觸感冰涼,倒也清醒了一些。他點開腕端,撥通加密頻道。屏幕亮起,陸熵睡眼惺忪,玄翼也站起歪頭看安重陽身後場景。
「什麼事兒?」陸熵忽然注意到那攤位,警覺起杏環眼。
「我看中一套動力系統,錢……不夠。」
「多少?」
安重陽報了數字,忙又補道:「其實低配也行,就是性能……」
陸熵打了個酒嗝。「稍等。」
俄頃,安重陽腕端輕微震動。界面上,餘額欄數字瘋狂刷新,一串零像細胞分裂一樣增殖。備註欄浮起兩個字:「夠嗎?」
安重陽本想給陸熵一個驚喜,現在反讓陸熵大出血一把。但這念頭只閃了一下,就讓蜂鳥-7的「幽影」成色蓋了過去。他折返攤位,不知怎麼,就買下兩套蜂鳥-7,還加購了全域隱形導航系統。那玩意能扭曲周圍空間,讓雷達變成瞎子。
攤主拖出竹椅底下那個鉛灰色金屬盒,咔噠一聲彈開卡扣,取出蜂鳥-7晃了下,又塞進緩衝泡沫。安重陽接過小盒子,重量比預想輕,像提上了一團空氣,隱形導航系統塞進夾克內袋,快步離開。
一路上行,滿腦子都是隱形屋改裝藍圖。他加快腳步,爬上那道陡梯。
那筆轉帳沒有觸發警報,但已經在暗網裡留下痕跡。未知溯源程序像一條盲蛇,順著金融鏈路反向爬行,分叉,再分叉,探向源頭。而漩渦中心的兩人,一個在餐桌上繼續沉睡,呼吸勻淨;一個驅車上路,懷揣著能遮蔽一切的無形羽翼。
雨說下就下,越下越大,好像還有冰雹砸著車頂。雨刷刮片劃出扇形水痕。他撫了下衣袋裡金屬盒,駛出老工業區,那片廢棄廠房隱入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