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熵睜開眼,天已經黑透了。城區燈火滲進窗簾縫隙,投下一道橘黃光帶,掃著客廳深棕色木地板。安重陽還在隔壁房間鼓搗隱形屋,偶爾自言自語,聽不清說什麼,語氣像是在跟誰爭論。陸熵攏了一下枕邊玄翼,穿好衣服,玄翼眨了一下黑豆眼,輕巧跳上肩頭,爪趾摳住純棉深灰外套布紋。一人一鳥滑出臥室,躡手躡腳穿過客廳光影,帶上門。
樓下車庫很暗,應急燈亮起灰黃。那輛摩托漆面剝落了些,油箱側面凹下一塊。陸熵跨上去,使勁滑出幾十米,這才踩下引擎,躥了出去。
月光很亮,高樓稜角泛著冷光。立體橋網層層疊疊,燈火蜿蜒如流動星海。摩托掠過透明廊橋,鑽進封閉管道。
高度不斷攀升,引擎粗吼起來。周圍建築和山體迅速向後甩去。車、人、鳥剪影一閃而過,直入那座懸浮夜空的「雲端城」。
仰望上去,整個城市像一塊被無數看不見的手托著的平板。七拐八旋,摩托總算躥上停車平台,熄火。踩上街道,膝蓋不自覺地軟了一下。平台穩如磐石,但腳下是空的。
他隨人流走著。人們手持香燭,衣著素淨,步子像羽毛落地。空氣里一縷檀香飄了過來,壓著底下那層清潔劑。有人低聲念著什麼,多數人只是沉默地走。玄翼轉動腦袋,杏黃眼眸掃過人群,咕嚕一聲「老怪」。
陸熵忽然看到一抹光紋,像客廳那條光帶,掠過右側青石牆面,轉瞬即逝。那光很熟悉,弧線、折角,收尾迴旋,跟溶洞裡那扇門上的符號一模一樣。他轉向那道牆,牆面沒有什麼痕跡。但靠近牆體時,餘光又看到了那抹光,就在左前方,更遠一些,掃晃著,像在引路。
陸熵跟了上去。
玄翼暗金眼瞳盯著那光紋,沒有出聲。
光紋每隔十幾秒閃現一次,位置不斷變換。有時滑到屋檐下,有時擠進石板縫,有時掠過行人衣擺。陸熵加快腳步,拐進一條窄巷,又鑽進更窄的夾道。人流漸稀,兩側仿古店鋪漸漸變成普通民居。再往前,民居也少了,取代的是一排廢棄倉庫,外牆爬滿綠蘿之類藤蔓,門窗緊閉。藤蔓葉片積著薄灰,顯然無人打理。
轉了幾道彎,光紋不見了。陸熵站立死胡同盡頭,面前是一堵長滿青苔的石牆。他等了片刻,那光沒再出現。正要轉身往回走,他注意到石牆根苔蘚有一塊顏色不對,暗褐的,像什麼東西燙過。他蹲下,手背碰了碰那塊苔蘚,眼前空氣盪竟盪開幾圈漣漪,像輕風掠過湖面。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泡泡。半透明,直徑約三米,表面流動琥珀色光暈,就在石牆前方不到一丈處懸浮。很像肥皂泡,但泡壁厚了些。泡里是另一番世界:山林,月光,湖泊,草原,動物……遠處有溪流反光,一閃一閃。
陸熵屏住呼吸,緩緩站起身,靠近一步。泡泡卻隨他呼吸脈動,他吸,泡壁向外鼓一點;他呼,泡壁向內收一點。
那一刻,他後腦麻了一下。是那種什麼古老紋文穿透的感覺,像站在河流里,水往上淹,淹到胸口,淹到喉嚨,又往內里擠壓,但沒有窒息感。
就那一會兒,泡泡收縮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縮成一點,直至隱沒。石牆、青苔還是那樣子,什麼都沒有留下。
陸熵摸了摸臉,確認是真實的。玄翼輕輕啄了一下他耳垂,又咕嚕一聲「老怪」。
陸熵吸了口涼氣,像是反芻了一下那種穿透感,轉身往回走。沒走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石牆還在那裡,光和泡泡沒了。
他快步穿過窄巷,回到主街。虛實交雜的行人依舊在香火中穿行,古時儒生、旗袍女子,像飄忽的影子,與現代市民擦肩而過,彼此視若無睹。那個明代穿著的小販,端著銅盆匆匆走過,半盆清水映出一輪圓月。陸熵側身讓開,小販沖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認識他,又像是路人禮貌。
至街口,玄翼翅下終端震動。陸熵看了下,是安重陽的信息:「隱形屋搞定,現在是隱形飛行器了。快回來!」
陸熵沒顧上回復,快步向停車平台走去。
剛拐過彎,前方一隊武裝人員衝上步行街,黑色作戰服,頭戴戰術盔,臂上聯合會徽標泛著冷光。為首那人手持掃描儀,藍光扇形鋪開,掃過人群。
儒生被推到一旁,旗袍女子閃身避讓。小隊徑直衝進人群。距離陸熵不到二十米。
陸熵緊忙攏住玄翼,低頭混入燒香返回的信眾,不斷加快步子,穿過人縫。
掃描儀一聲短促蜂鳴。為首那人停下腳步,舉起掃描儀,掃著人群。蜂鳴聲急促,扇形藍光越過人群,鎖定了陸熵背影。
「那邊。」他喊道。
小隊齊刷刷調轉方向。
陸熵聽到身後喊聲,正要加快步伐,前面卻是開闊的廣場,四周沒遮沒攔,也沒有岔路。他估算了一下距離,到停車平台還有大約八十米。
灰袍老者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
他橫到陸熵和武裝小隊之間,像是恰好路過,又像是早就等在那裡。手上自發光紙燈籠晃了一下,「叭」地墜落,燈珠脆裂,火焰隨即躥了出來,連同紙殼一起燃燒、擴展,火滴灑落地面上不知何時何人弄出的香灰和蠟油上,轟地一下,炸開一道半米高的火牆。
武裝小隊被迫停下來。為首那人罵了一句,抬手掃著火苗。
灰袍老者跨到陸熵身邊,彈了下陸熵手臂,轉身拐進旁邊夾道,那是兩棟建築間的防火通道,入口戳著一叢三角梅。「往前走,不要停。」
陸熵側身擠過三角梅,跑了十多米,跳進一個農家小院,跨過廢棄木料、陶罐和矮牆,徑直跑上停車平台。
身後,武裝小隊已經撲進夾道入口,嘶喊:「這邊!有通道!」
陸熵已跨上摩托踩下引擎,倏地躥了出去。
摩托衝下平台外緣斜坡時候,陸熵回頭看了一眼。灰袍老者站在窄巷出口,背對他,正彎腰撿起地上一塊碎瓦片,仔細端詳著,像是在鑑賞一件古董。武裝小隊衝過,有人推了他一把,他踉蹌一下,瓦片脫手掉落,摔成幾瓣。老者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撿起,罵著什麼。
摩托沿來路俯衝而下。後視鏡里,武裝小隊在平台邊緣站成一排,與雲端城一起迅速縮小,直至沒入夜色。
直到竄出城市懸浮範圍,回到堅實的山路上,陸熵才長長呼出一口氣。雲端城不可能有語言穹洞,但也不虛此行。玄翼抖了抖羽毛,肩頭爪子也鬆了松,咕嚕一串。陸熵明白,它是說那段光帶,那個泡泡,還有那縷檀香,很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