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扭動著焦褐色褶皺，一派蒼涼，像是不歡迎隱形飛行屋。
陸熵眉間凝著之前未散的疑雲。肩頭玄翼黑羽泛起冷藍，咕嚕一聲「別再暈」。
距離地下城五六十米，高聳的控制塔直指蒼穹。太陽能聚光塔群如一片金屬森林，反射銀白。縱橫纏繞的軌道與跑道，刻著銀灰色凹痕。遠處人工防沙林帶倔強地撕扯狂風，像一排排不肯倒下的士兵。
飛行屋降落背風岩壁後。
地下城集散中心燈火通明，半嵌地下，像鹽鹼地里長出來的一座玻璃蜂巢。真空管道磁懸浮列車靜靜匍伏軌道上，銀色外殼映出岩壁暗紅，像一條沉睡的巨蟒。數十種香料攪拌著肉湯般空氣，烤饢的焦香、羊肉串的膻氣、乾果的甜膩、電子香薰的虛假花香，互相絞殺又渾成一體。人流像大雨前的蟻群涌動。陸熵步出隱形屋，躲開人流，走嚮導游接洽區。
七八隻紅、黃、綠三角導遊小旗穿過人群，翩然飛向陸熵。高擎旗幟的多為民族美女，也有機器人。
紅袍藏族姑娘卓瑪如燃燒的火焰，旋身攔住去路，嗓音卷著青稞酒的濃烈。
「雄鷹落巢要找最高的崖，貴人進城要選最亮的燈，我家的氂牛能馱三座山，我的歌喉能喚雪蓮開。」
銀鈴鐺腰鏈甩出光影，幾乎抽到玄翼翅膀。
黃綢蒙古少女其其格，金雕般撲來。碧色眼珠勾著陸熵，銅錢頭飾嘩啦啦，袍擺掠起沙塵。
「荒漠駱駝認得月牙泉，草原駿馬嗅得長生天，跟我走能躲沙暴眼，跟我唱能飲馬奶河……」
塗蔻丹的指甲順帶戳了下維吾爾姑娘那邊，像要啄掉對手的漂亮。
螢光綠機器人07號合金身軀碾開人群，眼屏閃著親切，合成女音嘶嘶的。
「算力覆蓋九千平方公里，數據包含三萬年地質層，導遊誤差率低於零點零零零一……」
它說著機械臂彈出一幅全息地圖，高原的立體剖面刀切般齊整。
陸熵從競爭聲浪里後撤半步。
維吾爾姑娘始終靜立三米外，艾德萊斯綢裙隨風飄逸。當機器人手指即將觸碰到陸熵衣袖時，她只是抬起睫毛，嗓音和田玉般溫潤。
「葡萄熟透時自然落地，遠客疲倦時需要蔭涼。我叫古麗，導遊從業十六年。」她自知年齡的水氣不占優勢，刻意以靜制動，果然奏效。
陸熵走向這位年過而立、明顯沉穩的維吾爾女子。
古麗問明陸熵遊覽意向，指了下地下城入口：「直達工程電梯或觀光梯，您選？」
「觀光梯。我想仔細看看地下城。」
古麗看看水果刀式終端。「好的。直達梯要等十五分鐘，觀光梯即刻就發。」
廣播女音響過來，柔和清晰。「開往地下城第十一號站台觀光梯即將啟程，請有序登梯。」
電梯轎廂像一枚放大的水晶膠囊，銀灰色金屬門恰切合攏，沿三十度斜角切過岩層，疾速下沉，卻沒有失重感。
透明艙壁外，岩層沸騰著地質史詩。
化石層袒露著驚心動魄的細節。菊石化石蜷縮成絕望的螺旋，貝類殼體碎裂如星屑，古蕨類植物葉脈像垂死掙扎的神經末梢……古麗輕點著，一一介紹。
「看那片疊層石，三十億年前藍藻的墳場。」
斷裂帶突然迎面撲來，岩層像天神撕扯的羊皮紙。錸礦脈紫藍色幽光如地獄之火，鉭金屬在斷層處凝成尖銳的冰棱。
玄翼獨爪摳進陸熵肩甲，嘎了兩聲，孩童初次登上摩天輪飛旋，不時訝異著黑豆眼。
地下水脈轟然點亮。無數幽藍光粒滲出岩縫，匯聚成咆哮的地下海。透明管道里暗河瘋狂衝撞，水紋炸裂成螢光水母群。古麗的艾德萊斯綢裙泛起波紋，仿如無形的水流浸透。
窗外景象飛速流轉。
左側岩壁亮起全息壁畫。古犀牛、猛獁象在虛擬草原上奔騰，塵土揚起，蹄聲震得耳膜發麻。
陸熵貼近玻璃。「利用岩層孔隙投影？」
古麗點頭。「能量場精準控制，誤差可以忽略不計。」
右側，化石富集層顯現深色脈絡，貝類與葉片輪廓清晰可辨。
陸熵眯眼。「化石排列方向暗示古水流？」
古麗笑贊。「先生好眼力！地質學家據此還原了當時沉積環境。」
梯速緩了些，岩層顏色由赭紅漸變暗青，溫度也隨之下降。玄翼抖抖羽，像洗完冷水澡抖落一身寒意。
轎廂輕輕一頓，前方豁然開朗。
地下城穹頂如倒置蒼穹，光導管編織成銀河。列車軌道延伸深淵之上，像銀蛇潛入黑暗。
電梯繼續下沉，把岩層剖成一頁頁翻動的史書。
岩壁顏色由赭紅變為黛青，紋理也由粗獷轉為細密波紋，仿佛遠古潮汐凍住了。古麗抬手，藍甲尖劃出一道虛擬螢光軌跡。「先生，請看——」
一段色彩斑斕卻扭曲的岩層，像擰皺又放開的絲綢，閃著細光。陸熵知道那是錸與鉭的礦脈。
「這就是地殼運動留下的簽名，」古麗語調像一位耐心的地質講師，「每一次褶皺，都是千萬年前的一場地震。」
陸熵指尖無意識敲擊座椅扶手，似乎正在心頭吹奏竹笛，給這段史詩配樂。他眯起眼，看見礦脈旁一圈細若髮絲的裂縫，心生敬畏。人類竟能在這樣的傷口裡，提取星辰的碎片而不至於引發塌陷。
電梯四周忽地亮起幽藍光點，像銀河摺疊進了岩縫。
「地下水層可視化，」古麗解釋道，「每一粒光都是含水單元，我們正在穿越一片地下海。」
古麗瞥見陸熵指腹頗有樂感的彈點，微微一笑。
光點密集處，一條湛藍暗河勾勒出曼妙曲線，仿佛有人用螢光筆畫下一條流動的綢帶。河水裡燈光閃爍，偶爾泛起珍珠銀流，像深海鯨群噴出的水柱。
玄翼小腦袋隨著光點游移轉動，黑瑪瑙似眼裡倒映著整條地下銀河。
電梯裡響起廣播聲。「各位旅客，地下城中央車站第十一號站台，到了。」
轎廂滑開門，數十道瀑布轟鳴鼓膜。地下湖吞噬了所有光線，只有霓虹在水霧中扭曲著古怪的光紋。
陸熵靴底剛觸到濕滑月台，某種活物般震顫順著脊椎爬上來，不像機械振動，更像是地下巨獸甦醒的心跳。懸浮烤架上，羊油滴落炭火里，炸開漣漪。
玄翼乍起羽毛，喙尖顫著。陸熵俯身，手掌貼住青石地面，指縫間滲出的水流竟詭異地倒流。
古麗遞過羊肉串，鐵簽上孜然粒簌簌掉下。陸熵咬下一口，玄翼也啄了兩下，串肉一掃而光。陸熵抹了把嘴角，隨古麗步入大廳。
涼意裹挾著地底深處的土腥與礦物氣息撲過來。旅客穿梭來去，穿工裝的工程師，挎背囊的探索者……老少遊客各有期待。
智能行李車貼著地面滑行，輪子與軌道摩擦出細碎的「沙沙」。
古麗在角落小鋪買下一支冰泉沙棘奶油冰激凌，淡黃色膏體冒著絲絲寒氣。玄翼伸長脖子，喙尖幾乎戳進奶油。古麗避開：「別急，給你迷你版。」
迷你冰激凌遞到玄翼面前，它歪頭啄食，奶沫沾到喙緣，像給「黑胡茬兒」鑲了一圈銀邊。
站台懸在地下湖中心。穹頂高闊，人造日光被瀑布切成碎片，灑出七彩霓虹。數十道瀑布從岩壁裂隙奔涌而下，像銀龍群集體扎入深潭，聲響盪著水霧升騰，燈光折射成一圈圈光暈，仿佛有人把整條銀河倒扣湖面上。
環湖商業區燈火搖曳。朱漆廊柱、黛瓦飛檐倒映水中，與岩壁冷光交織成一幅荒誕的《山海經》。小販吆喝聲被水聲吞沒，只剩羊肉烤串的滋滋油花與孜然香氣，在濕冷空氣里跳蕩。
古麗買了三串，先給玄翼餵著。油脂沿竹籤滴落喙尖，燙得它「嘎」了一聲，又捨不得鬆口。
陸熵沒接那一串，他皺起眉頭，感覺腳底有一種特殊的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