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地一聲爆響，地面彈起來。像地心深處有什麼東西打了個滾兒，筋骨錯位。
陸熵摔倒，玄翼驚飛，古麗也不見蹤影。頭頂銀河似的燈帶一截一截往下掉，碎成光渣，濺到湖面上、人群里。人們四下奔躥，一張張剛還掛著笑容的臉驚愕扭曲。
瀑布「變態」了。水簾擰成一股激流，衝倒廊柱，捲走木樑，把朱漆黛瓦倒影碎成黑沫，也將湖心石舫掰倒在一邊，弄得船頭燈籠滋地一聲就沒了。
尖叫四炸。有人呼救，剛出聲就斷了。人工機械女聲還在廣播，聽不清說些什麼。
陸熵正要起身，手腕被攥住。冰涼，但力度不像女人手。
古麗裙子濕透了，貼身洇出女性形體，幾縷黃髮粘著臉。她肩頭有一道擦傷，血珠滲出來，混著水。手裡那把「水果刀」形屏亮著，數字跳得很快。
「跟我走。」她避開擁擠、踩踏的安全通道，轉進一道小徑。
陸熵忙爬起來，玄翼不知從哪兒彈回肩頭，炸了毛，尖喙貼著耳廓震顫，像報警器攪動著嗓子眼兒。他跟著她跑起來。
古麗沿著月台側邊一條窄窄的石徑鑽進去。陸熵差點滑倒，幸好那隻手勒了下。碎石順著坡面滾下去，濺進翻湧湖水。石徑邊上原本有一排矮燈籠，現在只剩禿頭杆子，燈籠全燒了，杆子歪著，有的還掛著一絲藍煙。
石徑盡頭是岩壁一道裂縫。古麗側身擠過去，回頭看著他。陸熵忙也側過身，肩膀刮擦住什麼尖刺，火辣辣的。
裂縫一團漆黑。遠處應急燈那點光，像鬼火縮到岩壁上，繚繞著，不敢往這邊走。
「中央大腦通告，」古麗瞄著那把「水果刀」，顫聲說著，「是控制塔炸了，引起地下城劇烈震動。」
她不知道陸熵學歷背景，繼續科普。
「主輸水管道壓力失衡，多處破裂……」
陸熵轉頭想說什麼，又咽下。他想起剛下電梯那會兒腳底顫動，有節律的，一下接一下。他當時覺得不對勁，但沒有細想。
古麗忽然打住，見沒走錯方向，又講起來。
「但最大應力在T-7b接頭。已經在搶修。」
通道忽然亮了。古麗的側臉浮現，額角有一道細痕。她攏了下臉上濕發，低頭看了看「水果刀」，綠色數字閃著電力攀聲。
「電恢復了七成。走這邊。」
她拐進旁邊一條漆成赭紅的逼狹通道。入口掛著一塊白色標識牌：「貨運通道，嚴禁入內」。牌子斜了，一顆螺絲脫出來，懸掛著。古麗直接拉開盡頭那扇粗糙鐵門，拉著陸熵跨進去。貨梯鐵門合攏，把地下城的混亂關到了另一邊。
貨梯疾速往上頂，加速度把身體往下摁。「哐——」地，貨梯撞停頂端，門也迅速彈開。
戈壁的暮色卷過來，帶著焦煳味。不遠處那座控制塔倒了一半，剩下半截歪著，火光往外翻卷，夾著黑煙。救護車、消防車、工程車嘯叫著穿插過去，慌亂人群來回竄躲。探照燈光掃來掠去。幾艘急救方舟懸停火光上方，廢墟里有幾隻手抓挖著，偶爾有人頭攢動。一個工裝男人蹲在路邊，兩手抱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嘶喊。
古麗抬手招停一輛無人救援摩托，車體映著火光滑過來。
「上車。」她說，「顆粒物濃度太高，對肺不好。」
陸熵沒上。
戈壁那種蛇信亂閃的風卷過後背，掀起頭髮，扎進領口、脖頸。玄翼也羽毛反卷，竭力穩住身子骨，獨爪緊摳著黑色外套布絲。
陸熵注意到兩艘急救方舟側面有一圈橄欖枝。那是人類文明聯合會的徽標。
陸熵往後挪了下。
「你救援去吧。」他對古麗說，聲音飄散著風，「我……」
古麗看他。他別過臉。
「我暈血。」他說，「也需要再下去一趟。」陸熵依然別著臉。
古麗沒問為什麼。沉默了一小會兒，轉身上車。
「回頭我來找你。」
「好的。」
摩托一聲低吼，尾燈已化成一個紅點，鑽進火光。
他轉身跨進那個黑窟窿。
之前觀光梯走馬觀花，什麼也沒看到，現在倒可以好好看看了。這也算是庫馬爾小隊「幫忙」了。地下城「事故」一定是他們搞的鬼，但庫馬爾顯然沒判定他陸熵已經死於非命，不然他們絕不會搜索控制塔區域。他沿著石逕往裡走，腳步比之前踏實了一些。
右側岩壁上有幾道新裂縫，邊緣苔蘚震落了，露出底下岩層。紋理是橫的，一層疊一層壓扁著年輪。他蹲下，順著紋理摸過去。有些紋理之間嵌著極細的暗色條帶，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摳了一下，是軟的，像某種樹脂，但已經幹了，硬中帶韌。
陸熵湊近一條裂縫看，深處有什麼東西反光，伸手夠不到。玄翼鑽進去，一會兒就出來，咕嚕著那是應急燈。他起身繼續走。
石徑盡頭是那個裂縫入口，古麗帶他鑽出的地方。他側身鑽回去，背貼岩面，肩膀又颳了一下舊傷，咬了下牙。
湖面比之前安靜了一些，但水還在漲。瀑布聚攏的水柱又散成了水幕，貼著崖壁往下扎。湖邊廊柱倒了幾根，橫在淺水裡。遠處有什麼東西在動，是一塊木板，上面蹲著一隻濕透的貓，別著耳朵，一動不動。
檢修井的金屬梯級依然濕滑。陸熵青藍運動鞋底噝噝叫著，像提醒他此處剛讓洪流吞沒過。玄翼黑豆眼兒緊盯岩層，脖頸隨陸熵一級一級邁下台階聳動著。
大約30米深處，應急燈亮起幽綠，映出岩壁新裂的「Y」形縫，縫口嵌著半截扭斷的光纖，閃射冷光。
羽毛式終端屏幕跳出岩壁讀數：孔隙率12.7%，也沒有異常電磁擾動。他皺了下眉，摳下幾粒岩末，封好採樣袋，標籤寫上「Y裂-上部」。
他鑽進一條昔日地震掰開的狹縫，岩壁上水跡線高過腰際，手指抹過，沙沙響，像摸到一塊凍住的帆布。他點開脈衝，沒有空腔迴響。
再往下，岩壁灰白表層透出濃烈石灰味。鑽芯器啟動，岩粉呈螺旋狀飛濺，落進取樣托。鑽深大約15厘米，岩芯樣本完整取出，但灰岩緻密，層理平直，依舊沒有「異常」。玄翼低頭，喙尖撥了撥岩芯斷面，「嗒嗒」兩聲，像啄一枚堅果空殼，確認裡面確實沒有隱藏其它東西。
他扔掉灰岩樣本，兩手搓著失望。地下城沒有任何「語言穹洞」應有的異常能量殘跡。
玄翼抬起右翅，輕輕撓了撓他鎖骨，擠出一串「咔嗒」，像在給他的嘆息收屍。
回程每一步都那樣沉重。估計庫馬爾小隊已失望撤離，他也該到別處去了。
地表強風裹著砂礫，像無數把銼刀刮擦著天地。
控制塔倒塌現場火光居然未熄，濃煙翻滾，把暮色染成病態紫紅。災難的萬花筒不停搖變著新的混亂。玄翼先一步鑽出地下城入口，逆風撕開翅羽，「撲撲」作響，像替主人測試風速。
陸熵探出半個身子，焦糊味、塑料燃燒味、血腥味混成的熱浪卷襲過來，讓人窒息。他眯起杏環眼，下意識尋找古麗可能的坐標。
玄翼翅羽快速掃著他頰邊，嘎了一聲警告。陸熵攏住它，他也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