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煙火光卷著一派混亂涌動,如同地獄之門洞開,妖魔鬼怪撲向各自去處。坍塌的建築骨架呻吟烈焰,橙紅火舌貪婪吞噬著鋼筋混凝土斷壁殘垣。煙柱滾滾升騰,將天空染成不祥的暗灰。
一道黑衣影子頂著標誌性的船形頭,騰挪躥跳廢墟間,忽左忽右地劃開驚慌失措的人流。身形時隱時現,仿佛介於虛實之間——前一秒還在東側斷牆邊閃現,下一秒已跳至西側傾倒的鋼架旁。那些倖存者來不及看清他面容,「風影」便已掠過、遠去。
玄翼蹲在陸熵肩頭,背羽微微炸起,喉嚨一聲輕「咔」,向主人報警。
陸熵也隨之吸了口涼氣,手心幽影槍已隱隱浮現,隨即凝實成形。
「高仿陸熵?」他咕噥這個不倫不類的稱謂,眉頭緊鎖。庫馬爾小隊呢?他們應該早就部署到位才對。
玄翼那雙黑豆死死盯住廢墟煙火里又一次閃現的船形頭,低沉咕嚕,向陸熵報出判斷——「像是之前那個『老漢』」。
「非陸熵」沖向控制塔核心廢墟。那裡曾是整座基地的神經中樞,如今只剩下扭曲的鋼筋和崩塌的混凝土堆。火焰熱浪扭曲了空氣,弄得遠處空闊的戈壁水波般蕩漾。空氣瀰漫屍體焦糊、化學品尚未燃盡的刺鼻氣味。
那身影幾個起落,已跳進混凝土塊壘之中。動作迅猛而精準,猿猴一樣靈巧穿行。他迅速回頭看了一眼什麼,不像觀察追兵,更像是確認什麼。
陸熵順著那個方向望去,終於看到了庫馬爾小隊。
就在他九點鐘方向,一處半塌的混凝土平台外圍,九個人影呈戰術隊形散開。救援服是標準的,但隊形變換過於整齊劃一;頭盔上探測器規律地閃爍紅光,顯然不是普通救援裝備;手上都拎著某種網狀物,在火光映照下泛著金屬光澤。
他們沖開慌亂的人群,直奔「目標」所在方向。動作乾脆利落,顯然是要活捉目標。
陸熵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掌心幽影槍重新隱入皮下。他輕輕颳了下玄翼頸後的絨毛,算是確認它的判斷無誤。玄翼舒服地眨了眨眼,視線始終沒有離開控制塔方向。尾羽輕輕掃過陸熵的耳廓,像是複述當前的局勢:「誘餌」已就位,「獵人」無心他顧,我們只需靜觀其變。
一人一鳥默契地向後退了半步,隱入洞口,只露出終端羽片和兩雙警惕的杏環眼。
「陸熵」嘴角勾起一道冷弧,猛地從一根斷裂鋼樑後「暴露」出來。他踉蹌了一下,迅速穩住身形,左右張望,像是在尋找逃路,動作刻意營造著倉促和驚慌,並且似乎「不慎」讓遠處一架救援探照燈掃到了自己的背影,便迅速縮回,朝著廢墟核心方向「逃竄」。
通訊頻道里立刻響起張明壓抑急促的報告聲:「目標出現!十一點鐘方向!重複,目標陸熵出現!正向核心廢墟移動!」
「鎖定目標!」庫馬爾命令聲里透著一股獵人鎖定獵物的興奮,「A組側翼包抄,B組正面監控,C組切斷退路!注意,絕對不可傷到他,必須活捉!」
九道身影立刻按照指令散開,如一張無形的網,緩緩收緊。
「陸熵」開始上演精心設計的逃亡。他利用複雜地形地物,時而躍上搖搖欲墜的橫樑,身體在半空翻轉,穩穩落到另一側;時而匍匐穿過狹窄的管道縫隙,像泥鰍一樣滑不留手。他始終將自己置於庫馬爾小隊的視野邊緣,既不讓他們丟失目標,又不讓他們輕易追上。
更重要的是,他留下了無可置疑的追蹤線索——一片不知何時「無意」掛掉的衣角,掛在鋼筋斷茬上隨風飄動;幾個略顯凌亂的腳印,印在地面灰燼上,鞋尖明確指向逃亡路徑。他甚至在跨越一處燃燒電纜時,故意慢了半拍,讓追兵的探照光柱擦著後背掠過,「狼狽」的身影清晰無疑。
「他在向B-7區移動!」張明的聲音卷著緊張,「那裡是不穩定燃燒區,有二次爆炸的風險!」
「跟上去!」庫馬爾命令道,聲音掛著一絲被獵物挑釁激起的怒意,「他跑不了!」
「陸熵」繼續跳著亡命之舞。他沖入一片火海,利用煙火屏障,鬼魅般身形時隱時現,每一次出現都在不同的方位,讓人難以判斷他的真實意圖。
他甚至刻意踢翻了一個燒變形的油桶,殘餘燃料傾瀉而出,借著明火引起小範圍爆燃。轟地一聲巨響,火焰竄起數米高,暫時阻斷了追兵的視線和前進路線。
「該死!他想借火場脫身!」張明罵道。
「C組,左側繞過去,」庫馬爾冷靜地下令,「把他逼出來!」
庫馬爾小隊已經完全撲入廢墟腹地,不斷縮短與「陸熵」的距離。
「陸熵」似乎知道「時機」已經到了,他沖向一片相對開闊的區域,那裡布滿尖銳的金屬殘骸,地面還有一些仍在泄漏的未知化學液體,散發著刺鼻的氣味。這裡曾是控制塔的中樞節點之一,各種管線和設備殘骸散落一地。
他陡然停下腳步,背對追兵可能出現的方位,猛地蹲下身。動作很急切,像是在尋找什麼重要的東西。幾秒鐘後,他似乎從某個碎裂的控制台殘骸深處,摳出了一件泛著微弱金屬光澤的小東西,小心翼翼塞進懷裡。
然後,不再逃跑。
他緩緩站起身,回頭看著追兵可能出現的地方。那雙「杏環眼」里涌動著複雜的情緒——絕望、倔強,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感。他招著手,像是在說:來啊,我們同歸於盡。
「他停下來了!」
「他拿到了什麼東西!」
「注意!目標可能持有未知危險物!準備執行非致命制服方案!」
通訊頻道里此起彼伏的匯報聲中,庫馬爾的命令捲起抑制不住的興奮:「動作要快!」
「陸熵」看著庫馬爾小隊從三個方向緩緩逼近,眼神依然「視死如歸」。三個小組幾乎同時撲出掩體,電擊網和束縛帶在空中划過弧線,即將及體的那當兒,「陸熵」突然像一縷青煙,猛地向後空翻,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精準地落入下方那個濃煙遮蔽的通風管道口,蹤影頓失。
張明和其他八人衝到洞口,只來得及看到黑暗裡一閃而逝的背影。他們不停地翻箱倒櫃,撬開每一個可能的出口,瘋狂地尋找著蛛絲馬跡。但通風管道錯綜複雜,內里岔路眾多,根本不知道目標選擇了哪一條路徑。
遠處,陸熵已經從另一個出口重返地表。他目睹「自己」最終消失,杏環眼裡滿是震驚,就像看到了不可能來臨的世界末日。他見過很多仿生替身,但從沒見過如此逼真的,無論是外形、動作,還是那種神態,都與自己別無二致。
肩頭玄翼黑豆眼兒骨碌碌地轉動著,不停地逡巡著天空那幾隻救援小飛艇。那些飛艇表面上看是在執行救援任務,噴灑滅火劑、掃描倖存者信號、向被困人員投放物資……但他們始終與庫馬爾小隊保持著三五十米的距離,既不靠近,也不遠離。
這種若即若離的跟隨,構成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經典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