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風裹挾硝煙與塵土,掠過地下城出口。陸熵的長髮、玄翼的羽毛倒卷著夜色。兩雙杏環眼呆望控制塔廢墟漸漸黯淡的煙火余紅。張明等八人已鑽入那個通風口。庫馬爾來回踱步,不時抬起腕端看看,怒吼著什麼。
一朵倒V形喇叭花穿過渾濁夜暮,滑到陸熵面前。
是古麗。
深藍色救援服換下了濕透的艾德萊斯綢裙,髮髻重新盤得一絲不苟,眼角眉梢閃著疲憊,揚起的手背有幾道新鮮擦痕。
「先生,找到了嗎?」
陸熵沒聽見,依然呆立。他盯著遠處那個虛浮飄搖的通風口,仿佛正為那個假自己喚魂。玄翼轉頭咕嚕兩聲,看住古麗,像是替陸熵回應:什麼也沒有。
古麗明眸閃過一絲瞭然,不再追問。她抬起「水果刀」,螢屏射出一束柔光,罩住玄翼。
「留個紀念,可以嗎?」語氣裹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見陸熵仍無反應,她肩膀輕輕碰了碰他。陸熵趔趄一下,船型頭晃了晃,像是默許。古麗迅速調整終端角度,拍下一張特寫——她側著頭,扯出一抹疲憊的燦爛;玄翼在她臉側好奇地歪著腦袋;背景是荒涼戈壁與災難的詭異輝光。留下寶貴紀念,她這才像是從救援者真正切換回導遊身份。
「那麼,您還要繼續找,是嗎?」見陸熵眉頭緊鎖,她又道,「最接近您描述的,只有天池了。去嗎?」
她伸手晃了晃他兩眼,直到那呆眼對上她。
「我是說天池。那裡常出水怪,如果不介意——」見陸熵仍未回答,她已理解為無需回答,「請跟我來。」
玄翼「嘎」了一聲,猛地彈起,飛旋陸熵臉前。黑瑪瑙小眼睛瞪得幾乎炸裂。它竭力撲扇翅膀,似在陸熵面前劃下一道禁令。
陸熵卻恍惚間誤讀了這信號。他一把將「激動」的玄翼攏回肩頭。玄翼劇烈起伏的胸骨震盪掌心,他又誤解成「怕」。
「你有翅膀,還怕水怪?」
玄翼劇烈掙扎,急促「咕嚕。陸熵只是更緊地攏住它,重複著蒼白的安撫。「不用怕,有我呢。」
他跟上古麗。玄翼不再掙扎,黑豆眼兒湧起無奈。
古麗召來一輛本地「風滾草」全地形無人駕駛越野車,陸熵隨她跨上去,坐進副駕位。車子一躍射出。
通往天池的路,像一幅兒現代光纖編織的「西域織毯」。
綠洲集市,智能懸浮攤位飄旋半空,紅柳烤肉、金黃抓飯滋滋冒油。烤爐下是模擬明火,但熾熱感明顯。抓飯里有黃色胡蘿蔔碎丁兒,與米粒兒一起製造著可心香氣。但陸熵沒有招手,玄翼毫無興致。一個戴繡花小帽的小伙子踩著磁懸浮滑板飄過來,托盤裡晃著幾碗粘稠酸奶。陸熵注意到,那碗是玉米澱粉基,可食的,內壁嵌著溫度維持晶片。他知道這是MAX集團的新產品,眼前閃出媽媽忙碌的影像。經歷這麼多生死險關,她一定做了不少噩夢。
路邊維吾爾族男女服飾格外絢麗。艾德萊斯綢的絲線摻入微型光導纖維,隨動作泛起流水般光暈。一位老者抬手招呼客人時,袖口露出智能腕錶,顯示著什麼預警。
傳統的土坯房與現代新型建築共生。許多庭院外牆爬滿「生態緩衝藤蔓」。這些基因改良植物不僅能固化牆體、調節溫度,葉片還能在夜晚吸收光污染,發出生物冷光,可充當路燈。有些屋頂覆蓋大片柔性光伏膜,形狀隨風微微起伏,像肺葉呼吸。
寬闊的可變色馬路上,電動「馬的」與無人駕駛貨運卡車並行。低空航道有數隻小型個人飛行器,像色彩斑斕的蜂鳥。古麗指著遠處一隊閃爍星光的無人運輸機,說道:「那是『絲路無人機編隊』,正在給偏遠牧區投送物資。」陸熵只是「哦」了一聲。
十字路口,幾位婦女圍著一台公共全息交互終端,手指熟稔地划動。屏幕上顯示跨越星系的量子通訊界面——她們正與遠在火星勘察的親人視頻,笑容溫暖真實。旁邊,一位白須老匠人坐在店門口,敲打著一隻銅壺。每一次敲擊,都讓銅皮分子重新排列,錘頭與銅面接觸迸出極細的藍火花,像給金屬注入心跳。
古麗駕車靈活穿行在這片新舊交融的圖景中。見陸熵不再發呆,她開始分享之前救援經歷——自己如何在控制塔崩塌現場,救出七名傷者。
「那個孩子卡到變形座椅下,哭得都沒力氣了。上面斷裂鋼樑還在往下掉,熱浪烤得人皮膚發疼……」她一邊說,一邊不時從後視鏡觀察陸熵的反應。
陸熵起初還「嗯」一兩聲作為回應,目光始終盯著窗外,似在搜尋任何可能與「語言穹洞」相關的地理線索。隨著古麗講述的細節越來越具體,語氣越來越激昂,甚至有點不真實,他眉頭越皺越緊,最後乾脆閉上眼睛,靠住椅背養神兒。
仿佛又看到了「自己」消失的瞬間。
古麗瞥見他雙眼緊閉,立刻掐斷話頭兒。她抿緊紅唇,專注開車,不再言語。
車內只剩「風滾草」低微的運行嗡鳴,和玄翼壓抑的「咕嚕」。
天池已像一塊遺落人間的巨型藍寶石,陡地撲進視野。
澄澈湖水倒映著雪峰、雲杉、天空、飛鳥……一切都純淨得不似塵世。與地下城的人工奇觀和沿途的科技喧囂相比,這裡有一種近乎神性的靜謐。
遊客穿著各色戶外服,手持形態各異的專業拍攝器具。嘈雜人聲似已讓這片廣闊山水吸去。
古麗熟門熟路,未在常規觀景台停留。她引著陸熵沿湖岸一條小徑,走向略顯偏僻的一隅。這兒能看見湖心深水區的魚兒和浮游生物。
「這裡,」她像分享秘密似的低道,「最容易看到『它』。」
陸熵似已回過神兒,駐足盯著明鏡般湖面。「鏡面」晃動船形頭,他晃了晃眼,像是又想起那個假「自己」
玄翼立到他肩頭,一副既來之則安之的無奈。黑羽泛起冷硬光澤,小眼睛死死盯住湖水深處。那裡一派幽深,仿佛通往另一個世界。
微風輕拂湖面,波光粼粼。幾分鐘後,就在陸熵幾乎失去耐心,準備觀察側旁岩層時,湖水深處似有什麼動了下。
一個模糊的巨大陰影,緩緩上浮。形態難以描述,仿佛由湖水本身凝聚而成。顏色是一種流動的暗彩,時而像沉澱千年的青銅,時而泛出深海生物般幽綠磷光,偶有燒熔金屬的橘紅一閃而逝。
它沒有明顯的頭或鰭,移動方式也非遊動,更像是水本身「蠕動」或「蕩漾」,姿態慵懶。僅是浮出水面的部分,便已龐如山包。人群爆起一圈驚呼。
陸熵微微眯眼。
這不是已知的任何水生生物,更像一團有生命的、不斷變化的能量體,或某種介於物質與能量之間的奇特存在。
玄翼全身羽毛炸開,發出威脅性的「咔噠」,爪尖摳進陸熵肩胛天藍T恤,如臨天敵。
古麗輕輕拍手,語調裹著神秘。「先生運氣真好!它很少這樣慷慨現身。」她開始解說,科學報告與民間傳說雜糅,「官方記錄稱它『天池不明水棲能量聚合體』,我們當地人叫它『瑤池守護靈』。有人說它是史前水怪亡靈,有人說它是山脈精氣所化,還有傳說,它是西王母遺落人間的一面鏡子……」
解說漸趨天馬行空,夾雜許多不著邊際的傳說,試圖為這超自然的一幕塗抹浪漫。
陸熵沉默地「看」著。
那「水怪」停留片刻,便緩緩沉入墨藍,沒了蹤影。湖面恢復平靜,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集體幻覺。
在「水怪」出現與古麗解說的整個過程中,陸熵更多注目的是周邊峭壁岩層,它的走向、色澤和斷裂帶……最終他微微搖頭。岩層古老複雜,卻與地下城一樣,沒有任何相關語言穹洞的跡象。
鬱悶,像湖底的水草無聲纏繞。
離開觀景區,沿來路返回時,玄翼更加焦躁了。它「咕嚕」著煩躁,小腦袋不停扭動。陸熵知它催促離開,卻只是撫一撫,重複著「沒事,不怕。」
走過那段伸向湖面的濕滑岩臂時,玄翼許是分神,或是遊客不慎碰了下,又或是古麗搞了什麼鬼,它竟「噗通」一聲墜落湖中。
陸熵一個猛子扎入,卻見玄翼奮力撲騰到身邊來了,他急忙撈起,已是一隻「落湯雞」。
爬上岸,衣服、頭髮黏連淌水,他慌忙取出行囊里一條毛巾,一點點吸乾羽毛,一邊道著歉。玄翼瑟瑟發抖,兩眼的驚魂未定。
古麗慌忙找來保溫毯裹住玄翼,一起快步走向附近遊客服務中心。
陸熵將玄翼塞到古麗懷裡,跑進衛生間。他換上白短袖、黑便服,小解時對面鏡子映出蒼白的臉。
門外,古麗說著「好乖,快暖暖身子」,攏緊毯子,明眸閃過一縷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