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姑娘?」身後親衛打斷她的思緒,低聲催促,「進不進去?」
「進。」
簡熙把臉上那點嫌棄壓下去,抬手叩門。
「誰呀?」門裡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溫溫軟軟的,帶著南邊的口音。
「阿婆,我姓簡。」簡熙把聲音放得又軟又甜,「我家小主子夜啼驚風,聽聞您手藝好,特地從城東尋來的,想求您做一隻安神香囊。」
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後站著個頭髮花白的婦人,衣裳乾乾淨淨,一雙眼睛卻灰濛濛的。
那婦人側著耳朵,看向她,笑呵呵的:「城東來的?那可遠嘍,姑娘有心了。」
兩名親衛要跟進來,簡熙使了個眼色,讓他們在門外候著,自己隻身進了院子。
小院裡堆著布料絲線,晾繩上掛滿了繡好的香囊,五顏六色,風一吹,香得發悶。
街坊都叫她針婆婆,年輕時在繡坊里做繡娘,瞎了二十年,一雙耳朵卻比眼睛還毒。
她摸索著坐下,問:「姑娘要什麼樣式的?有現成的,也有定做的。」
「阿婆,我想定做。」簡熙挨著她坐下,從懷裡摸出帕子包著的香囊,一層層攤開,「您給瞧瞧,能不能照這個做一隻?」
帕子一開,那股熟悉的異香便散了出來。
針婆婆摸到香囊的手,忽然頓住了。
她將那香囊翻來覆去地摩挲,指尖一寸一寸地划過針腳,好半天,才慢慢地道:「姑娘,這東西……你從哪兒得來的?」
簡熙瞧著針婆婆的反應,心裡瞭然。
她認得這香囊,那就一切好說了。
「是我家小主子身上掛的。」她話語間半真半假,「我瞧著好,想照樣再做一隻,阿婆,這針腳,是您的手藝吧?」
針婆婆沒接話,只把那香囊又摸了半晌,嘆了口氣:「姑娘,這針腳是我的不錯,可這安神香的方子,不是我這兒的。」
「哦?」
「門口那些,是尋常貨,自家配的草方子,香是香,不金貴。」針婆婆緩緩道,「可這隻,是沉水香打底,摻了安息香,料子泡足了三個月的香料水,才能養出這樣的味道來,這種香囊,我只做過一回。」
簡熙的心跳陡然快了一拍,嗓子眼發緊:「阿婆,那您可還記得是何人拜託您做的?」
末了,她擔心針婆婆起疑,又連忙補充道:「實不相瞞,這香囊是位貴人贈予我家少爺的,他說這香囊能讓我家少爺夜間睡得安穩,事實也如他所言,這次前來,除了勞煩您幫忙再做一隻香囊,更是想尋到那位貴人,我家主子要感謝一番。」
針婆婆沉默了很久,好半晌才道:「半年前,是有人上門定了這隻香囊,連香料水的方子都是那人給的,一桶價值千金的香料水,只泡了一隻香囊。」
「老身問過一句,那人只說是主子要的。」針婆婆道,「客人不說來歷,老身也不敢多問,就接下了。」
「頭回來定貨的,是個粗嗓門的漢子,走路腳重,像是給人跑腿的。」她回憶著,「但最後來取貨的,是另一個人。」
「什麼人?」
「那人……手嫩。」針婆婆抬起自己枯瘦的手,慢慢摩挲著,「老身遞貨時碰著了,那手跟姑娘家的一樣,沒有半點繭子,指甲養得長長的,不是干粗活的手。」
簡熙神色更為凝重。
「那人還來過嗎?」
「來過,幾個月前她又定了一隻香囊,還在裡屋泡著,前兩天也來問過那香囊如何了。」針婆婆想了想,「這幾回來的,都是第一回取貨的那個姑娘。」
簡熙猛地想起白日裡慕容軒的心聲。
來定製香囊的人,與西配殿的人,興許是同一個。
「阿婆,還有其他的嗎?」
針婆婆想了想:「有,那姑娘走時,被風颳落了塊帕子,正好吹到老身腳邊,撿起來的時候,摸著那料子滑得跟水似的,一角還繡著纏枝的紋樣,不是尋常人家用得起的料子。」
宮緞。
果然是宮裡的人。
回去後,只要查一下前兩天出宮的都有誰,就能鎖定目標了。
「阿婆。」簡熙神色凝重,「那姑娘下回什麼時候來取貨?」
針婆婆掐著指頭,「只怕還得半月後。」
簡熙謝過針婆婆,又留了半兩銀子,只叮囑一句「今日的話,您只當沒聽過便是「,便出了院子。
親衛迎上來,見她臉色不好,低聲問:「簡姑娘,問出什麼了?」
簡熙剛要開口,卻見為首那親衛神色忽然一緊,不動聲色地錯身擋在她前頭,壓低聲音:「有人盯著咱們。」
簡熙瞬間汗毛倒豎。
她今日是來查賊的,結果被人先一步盯上了。
「走。」親衛低聲道,「先回宮。」
簡熙不敢回頭,跟著親衛快步穿出槐花巷。
暮色四合,簡熙才回了東宮,連口水都顧不上喝,便被慕容庭叫去了書房。
她將針婆婆的話一字不落地告知慕容庭。
慕容庭聽完,指尖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忽然抬眸,看向簡熙:「你說,那人跟軒兒碰過面?」
「小殿下說的。」簡熙點了點頭,「他說那姑娘身上有香,長得漂亮,還有跟他身上平安扣一樣的東西。」
慕容庭沒再說話。
燭火映著他的側臉,明滅不定。
好半晌,慕容庭才朝門外道:「福喜。」
「奴才在。」
「去查。」慕容庭的聲音低了下去,「東宮近身伺候的人里,誰佩玉,誰身上帶香,誰近日又出過宮。」
「是。」
簡熙站在一旁思忖著。
若真是東宮出了奸細,那這幕後黑手定不一般,地位也絕非普通。
夜裡。
簡熙哄慕容軒睡覺,小傢伙窩在她懷裡,香香軟軟的一團,小手攥著她的衣襟,怎麼都不肯松。
簡熙輕輕拍著他,小聲問:「小殿下,那個香香的漂亮姐姐,除了在西配殿,你還在何處見過嗎?」
慕容軒打了個小哈欠。
【在花園裡呀!軒軒摔跤了,漂亮姐姐把軒軒抱起來,還給軒軒拍拍土呢。】
【不過軒軒不喜歡她抱……她身上香香的,手卻是涼的,跟冬天摸到的石頭一樣。】
她竟讓慕容軒與賊人接觸過!
簡熙只覺一股冷意順著脊背直竄到腦門。
還好賊人當時沒對慕容軒下手,否則今日腦袋搬家的就是她簡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