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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被遮住的星空

2026-09-18 11:10:27 作者: 幸福降臨我手中

  「We are all in the gutter, 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我們都身處陰溝,卻仍有人仰望星空。

  ……

  新燼第八市,第三工業區邊緣。密密麻麻的管道交錯橫亘,遮蓋住整片天空,陽光只得輾轉迂迴,艱難地漏下幾寸,勉強照亮地面狹小的角落。在鋼鐵巨網的縫隙之間,一縷落日餘暉悄悄落在了一名躺臥在管道之上的男孩身上。

  他感受著管壁傳來富有節奏的震顫,瞥了一眼身側的盒子,仔細檢查過後,淺淺伸了一個懶腰。傍晚刺目的光線晃了晃他的雙眼,他揉了揉眼,便沉沉睡了過去——全然不在意自己距離地面將近百米。

  日移月升,入夜後的工業郊區,泥土與荒草混雜的氣息在晚風裡瀰漫開來。幽深的黑暗中偶爾響起幾聲細碎蟲鳴,與頭頂管道永不停歇的嘶啞運轉聲交織,譜成一曲獨特的夜之交響曲。並非喧囂聒噪,反倒生出一種奇異的靜謐。

  就在萬物沉浸於這份寧和之時。

  「轟!」

  一聲巨響從男孩身下的管道傳來,硬生生劃破了夜晚的樂章。衝擊力將他的身軀向上震起些許。難得的休憩被驟然打斷,男孩的神色沒有一絲波瀾。他借著震盪傳來的力道,單手撐起身體,腰胯利落一轉,穩穩落向下方另一根管道。

  他並未停下腳步,身形靈巧地穿梭,嫻熟避開一道道從管道縫隙噴涌而出的滾燙蒸汽,跑過之處,只留下一縷淺淺的微風。在縱橫起伏的鋼鐵巨網之間,唯有他的身影上下翻飛。平日裡足以吞噬人心的鋼鐵巨獸,此刻正被他輕輕踩在腳下。

  隨著幾個翻滾,男孩的身體落在一片泥濘之中,順著他的目光向前望去,幾間低矮破舊的小屋散落在荒原路旁,一間簡陋的酒吧孤零零夾在其間。屋檐下懸掛著幾盞褪色的霓虹燈,紅藍交錯的燈光忽明忽暗,昏昧的光暈潑灑而下。腳下遍地泥濘,坑窪處積著渾濁的水窪,霓虹的倒影沉進泥水,被污泥撕扯得支離破碎。

  男孩起身,酒吧內低沉模糊的樂曲隔著厚重的牆壁悠悠飄出,他拍了拍衣擺厚重的泥污。晚風裹挾著雜草與工業廢氣掠過耳畔,一路上的蟲鳴與遠處管道的機械嗡鳴漸漸被身前的樂聲覆蓋。他站在門外,吸了口氣,輕輕推開門。

  嗡鳴的音樂瞬間涌了出來,裹挾著菸酒的渾濁熱氣,沖淡了屋外清冷潮濕的泥土氣息。昏暗的暖黃燈光取代了淒冷的霓虹燈,不大的酒吧內依舊吵鬧,沒有人因為他的闖入抬頭詫異。

  男孩目光掃過整間酒吧,在喧群的縫隙里,鎖定了最里側靠牆的昏暗卡座。

  卡座的陰暗裡藏著一名壯漢。

  身軀魁梧,堅硬緊實的肌肉將深色工裝撐出一個凌厲的輪廓,皮膚表層隱布著深淺不一的舊疤,大半張臉沉在燈光照不透的幽暗裡,周遭人聲鼎沸、杯盞叮噹,可他所在的角落卻死寂壓抑,周遭的酒客都下意識繞道而行。

  他是老德的手下,沒幾個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負責定點接貨。

  男孩走到卡座前,伸手從貼身的內袋裡取出一隻巴掌大小、通體啞光、密封極好的金屬盒子,他指尖輕推,將盒子穩穩滑至桌面正中。

  「貨。」

  壯漢接走盒子,一寸寸掃過盒身的封條、接縫、鎖痕,反覆核驗,極致謹慎,確認盒子沒有損壞、看不出開啟與別的痕跡後緩緩起身,利落融進酒吧更深的陰暗角落。

  沒有問候,沒有頷首,任務唯有收盒,除此以外,概不關心。

  壯漢走到酒吧深處一道毫不起眼、沒有任何標識的暗門前,按下門邊一處隱蔽的卡扣,輕微的咔噠一聲,門板向內悄無聲息地劃開。一股乾燥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一瞬間便將大堂里渾濁的菸酒熱氣隔絕在外。壯漢側身走入,身後的房門緩緩合上。

  一條狹窄幽暗的短過道通向最裡面的空間。

  房間不大,陳設簡陋老舊,牆面有些地方牆皮已經剝落,一盞光線昏黃的吊燈垂在屋頂,投下一片柔和卻壓抑的光暈。

  一張飽經磨損的舊木桌擺在屋子正中。

  桌後坐著的正是老德。

  他鬢邊花白,鬆弛的皮膚爬滿一道道深刻的皺紋,脊背微微佝僂。可那雙眼睛卻並不渾濁,歷經數十年在工業區邊緣摸爬滾打,目光沉靜審慎,藏著一份底層小人物的謹慎。

  聽見腳步聲,老德緩緩抬起頭。

  壯漢走到距離木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從貼身衣袋取出那隻啞光金屬盒,穩穩放在桌面中央。


  老德目光輕輕掃過盒子,聲音沙啞蒼老,語速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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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盒子有什麼問題嗎?」

  壯漢喉結微動,極簡作答:

  「沒有。」

  老德點點頭,拿起盒子端詳片刻後又放了回去,這東西交上去,就算完事。

  「酬勞給完之後,讓那孩子趕緊滾蛋。」

  隨即枯瘦的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合上的金屬盒,又補了一句:「這次的事,讓他聰明點,別多嘴。」

  壯漢點點頭,轉身退出密室,目光快速掃過大堂,很快便鎖定了牆角的男孩,大步走到鐵桌旁邊,低頭俯視著男孩,低沉沙啞的聲音壓得很低,剛好只有二人能夠聽見。

  「錢。」

  他將一隻薄薄的牛皮紙袋放在男孩面前的桌面上。

  男孩抬眼看向紙袋,沒有急著伸手。

  壯漢繼續說道,一字一句,都是老德交代的原話:

  「活妥了,拿上報酬馬上走,今晚發生的一切,半個字也不許向外提起。以後不要再主動來這間酒吧打聽任何消息。」

  男孩伸出手,將牛皮紙袋握入掌心。

  「知道了。」

  話音落下,男孩站起身。自始至終,他清楚自己和這一方地盤的主人之間,隔著一道永遠不會敞開的門。

  他攥緊酬勞,消失在門外。在老德眼裡,在壯漢眼裡,他只是一個趁手的跑腿小孩。

  這裡沒有人想知道他的名字。

  男孩攥緊懷中的牛皮酬勞袋,熟稔避開沿路零星的夜班工人與流動監控,拐入層層彎折的廢墟窄路,濃重的陰影之中,一道沉穩的聲音傳來:

  「小羅,一切順利?」

  佐羅上前,輕輕頷首:「都好。」

  「今晚管道雙層震頻,比往常凶。」說話的那人走上前,目光掃過他滿身泥污、小臂細碎的擦痕,語氣是習慣的擔憂,「拾月一直在據點數震動次數,遲遲不見你回,我出來接應。」

  「沒事,活做完了,沒有尾巴。」佐羅開口,沒提金屬盒的事。

  交易的暗流,是他獨自承擔的風險,沒必要讓其他人一同憂心。

  那人默契地不再多問,側身引路:「回去吧,大家今晚都收工早,都在據點。」

  兩人並肩穿過鋼鐵廢墟,微弱的光從一座廢舊艙屋的縫隙里透出來,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珍貴。

  還未靠近小屋,門口便迎出來三道身影,一男兩女。

  拾月最先開口。她是這五人里眼睛最好的,平時會在管道上俯瞰整片邊緣區域的動靜,是他們的安全屏障。

  「我在中層管道繞著外圍跑了三圈,沒看見你,小檸有點擔心,我就叫了安五去找你」

  緊隨其後的小檸快步上前,輕聲道:「先進屋吧,墊墊肚子,你和凱恩今天都沒怎麼吃東西」

  最後走出的凱恩搭著門框笑了笑:「今天我跑了六趟中層管道短途傳話活,賺的物資剛好夠補家裡的耗材,就差你這單大頭了。」

  他們五個人沒有上下級,沒有任務命令,不靠單一人生存。在新燼第八市的底層夾縫裡,他們各自奔波、各自吃苦、各自接活,最後把所有的收穫湊在一起,拼成五個人的日子。

  佐羅看著眼前四個並肩長大的家人,抬起手,拿出懷裡的牛皮酬勞袋。

  「報酬到手了。」

  「先進屋。」安五輕聲道,「夜裡風口有監控盯著,不宜久站。」

  房門合上,隔絕了屋外永不停歇的機械轟鳴與冰冷夜色。

  屋外,是工業區廢土的生死奔波。

  屋內,是五個少年少女相互扶持、平分苦甜、安穩相依的小家。

  小屋外不見月色,唯有被鋼鐵巨網遮住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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