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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暗流

2026-09-18 11:10:45 作者: 幸福降臨我手中

  屋內比外面暖和許多。

  說是小屋,其實不過是用廢棄工業艙體拼出來的棲身之所。四面牆板顏色不一,有些是從坍塌的倉儲區扒出來的隔熱板材,有些是管道維修後剩下的邊角料,拼拼湊湊,勉強圍出一個遮風擋雨的殼子。頂上一盞老舊的蓄能燈,光線昏黃,剛好照亮中間那張矮桌和圍坐的幾道影子。角落裡堆著幾個補丁摞補丁的坐墊,小檸每天都會把它們拍打幹淨,擺得整整齊齊。

  五人先後落座。

  佐羅將牛皮紙袋放在矮桌正中,沒有拆。安五伸手取過,指尖熟練地捻開袋口,將裡面的報酬倒出——幾張皺巴巴的信用券,三枚低值工業幣,還有一小袋標註著基礎能量補充劑字樣的密封藥片。他快速點數,目光沉穩,兩遍確認無誤後,才緩緩點頭。

  「數目對得上。」安五將東西重新歸攏,「這趟的酬勞還算厚。」

  「正好。」凱恩接過話頭,盤腿坐得沒個正形,「這趟之後,這個月的耗材缺口就補上了。我再多跑幾趟中層短途,下個月前說不定能把小檸要的那套止血縫合線也置辦回來。」

  小檸正把乾淨的濕布往佐羅手邊推,聞言輕輕搖頭:「那個不急,舊的那套我還能用很久。先把屋外西側兩扇擋板的密封條換了,上月大雨,夾縫裡滲了不少水進來。」

  「換密封條前,最好先看西牆外那幾根支架。」拾月接道,雙手捧著盛了溫水的舊鐵杯,指腹慢慢摩挲杯壁,「就在我們屋後,不到十步。高空主管道從西邊壓過來,那幾根支架鏽得厲害,上面管道重,下面水泡著,再撐不住,整段管子會往西牆這邊倒。到時候那兩扇擋板不是滲水,是直接被壓塌。」

  「明天我去看。」安五應了一聲。

  小屋的位置,五個人都清楚。據點安在第三工業區靠東側偏北的地方。整個第三工業區都被管道蓋著,越往西,管道越高越密;越往東,管道越低越舊。他們住的地方靠東,但西牆外不遠就是核心管道區的外圍。高空主管道從那邊壓過來,離屋子只隔著一小片緩衝帶。那些支架就立在這片緩衝帶上。往東,矮管貼著地走,小檸平時就在那一片活動。北邊有冷卻塔和維修過道,南邊通集散巷。

  安五目光轉向佐羅:「你今晚先歇著,核心管道那邊的雙層震頻還沒降下來,明天白天再過去,反而安全。」

  佐羅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從進門到現在,他一直沉默。不是冷漠,而是平日裡就這副樣子。眾人早已習慣。在這間屋子裡,每個人都知道什麼時候該開口、什麼時候該閉嘴。大段大段的沉默,在他們之間從來不是尷尬,而是某種比語言更穩當的東西。

  凱恩的肚子響了一聲。

  他揉了揉,不以為意地笑:「小檸,今晚剩的糊糊還有沒有?」

  「有,熱在隔溫箱裡。」小檸起身,走到角落裡掀開那隻舊得掉漆的小型隔溫箱,取出一隻表面坑坑窪窪的鐵碗,裡面是半碗灰白色的營養糊,質地粗糙,勝在溫熱。她隨手遞給凱恩,「就這些了,不夠我再沖一袋。」

  「夠了夠了。」凱恩接過去,扒了兩口就放下,含含糊糊道,「你們呢,都吃過了?」

  「回來早的都墊過了。」拾月說。

  小檸把一碗熱水遞給佐羅:「你從管道上下來胃是空的,水還是溫的,慢慢喝。」

  佐羅接過,抿了一口,沒說話。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剩凱恩偶爾扒拉鐵碗的輕響和屋頂外隱隱傳來的管道震顫聲,遠遠的,像大地深處有巨獸翻了個身。

  過了片刻,安五把酬勞分好,將佐羅應得的那份推到他面前。佐羅看了一眼,只取走其中兩張信用券,剩下的又推了回去。

  「怎麼?」安五抬眼。

  「這周我沒什麼開銷。」佐羅說,「耗材缺著,先補屋裡的。」

  安五沒推辭,只沉沉看了他一眼,將推回來的部分重新並進公帳。他知道佐羅的脾氣——一旦決定的事,勸不動。

  

  「對了。」拾月忽然開口,聲音壓低了幾分,是她在分享巡探情報時慣用的語氣,「今晚加查的方向有點怪。」

  幾人的視線齊齊轉向她。

  「往常全區臨時加查,重點都在南邊入口和西邊的舊貨集散巷。可今晚,稽查隊在中層管道沿線的幾個監控節點停了將近二十分鐘,其中有兩個點,是平時連例行巡查都很少經過的。」拾月說著,眉頭微微蹙起,「而且他們沒查人,也沒查貨,只在外圍轉了幾圈,對著管道接縫和支架連接處看了很久。」


  安五:「幾點的事?」

  「大約是我第三圈巡邏前後,你還沒出門接應小羅的時候。」拾月答得清楚。

  「他們是在看管道本身。」安五沉吟片刻,「不是看誰在上面跑。」

  「我也覺得。」拾月點頭,「所以我沒有靠太近,繞到西側的高架陰影里停了十分鐘,才繼續往回。路上避開了兩個新增的臨時監控,繞得遠了一些,所以回來得比計劃晚。」

  「辛苦你了。」小檸小聲說。

  「沒事。」拾月搖頭,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那幫人不像是地方稽查,制服臂章有區別,像是上面調下來的。」

  安五沒說話,只慢慢把手裡的信用券重新整了整,動作很輕。

  凱恩嘴裡的糊糊還沒咽下去,含糊道:「上面的人來幹嘛?管道又不歸他們稽查管,這破地方的管道哪年不響個幾百回。」

  「所以才有問題。」安五打斷他,語氣很穩,「如果只是例行檢修,不會用臨時加查的名義。用這個名義,說明他們不想讓太多人知道他們真正的目的。」

  他說完,目光看向佐羅。

  佐羅仍捧著那杯水,低著頭,看水面上微微搖晃的光。他感覺到安五的視線,過了一會才開口,聲音不高:

  「他們停的那幾個點,都在西側中段主管線附近?」

  拾月點頭:「有兩個是,另一個偏外,但對著的方向也是中段。」

  「那些接縫和支架,近期沒有報過警。」佐羅說,「日常震頻數據也正常。他們從上面來,不看人、不查貨,只盯著結構和震頻相關的位置看,要麼是收到了什麼消息,要麼是在排查某種還沒明說的隱患。」

  他停了一下,把水杯放在桌上。

  「今晚的管道確實比平時凶。我回來的路上,雙層震頻有三次疊峰,間隙比上月短。他們選在今晚出現,未必是巧合。」

  凱恩皺起眉:「你的意思是,他們在等震頻上來?」

  「不一定在等。」佐羅說,「更像是在確認,看管道會不會在某個特定條件下出事。沒進核心區,是因為他們心裡沒底,只能先在外圍找數據。」

  拾月握著水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如果他們在查這件事,明天會不會繼續?」

  「會。」佐羅說。

  安五思忖片刻,接過話:「那明天開始,西側中段和那幾個監控點附近,誰都不要靠近。拾月,你的巡邏線暫時改到南北向的外圍,別走西邊。」

  「明白。」拾月應下。

  「凱恩,你明天別接中層管道的零散快活了,安生待一天。」安五又說,「等白天人多的時候再出去,別撞在那些人的巡查時段上。」

  「行。」凱恩點頭,沒再嬉笑。

  安五最後看向佐羅:「核心管道那邊,你明天先別去。雙層震頻沒降下來,上面又有調查的人在外圍,你進去容易被卡在半路。」

  佐羅沒有立刻答應。

  他垂著眼睛,盯了桌面片刻,才說:「明天下午,我走舊支線進去。那條路我熟,他們不熟。我進去看一圈,速去速回。」

  「太冒險了。」拾月皺眉。

  「核心區如果有事,我們比外面的人晚知道,才更冒險。」佐羅說得很平靜,「我挑震頻回落的窗口進去,那條路我已經跑了不下二十趟。」

  安五沉默了幾秒。

  最終,他點點頭:「不要貪時間。上去之前先觀察西側中段,確認沒人在附近。進去之後別往深處走,三十分鐘內下來。超過時間,我去接口等你。」

  「好。」佐羅應了一聲。

  這句「好」落下之後,屋裡的氣氛才稍稍鬆動了些。

  小檸起身,把佐羅的水杯重新添熱,又用乾淨的濕布替他擦去小臂上已經乾結的泥痕,動作輕,也不勸他。和安五不同,小檸從不正面攔人,她只會在人回來時把該準備的東西一樣不少地放在那裡。

  「睡吧。」安五說,「明天還有事。」

  燈被調暗了。

  屋子裡漸漸靜下來。外面管道的震顫聲像某種恆定不變的背景,壓著整片夜空。五個人各自蜷在熟悉的角落裡,呼吸此起彼伏。

  佐羅仰面躺在硬實的墊子上,雙眼睜著。


  他在想今晚的事。

  想壯漢,想那隻密封的金屬盒,想盒子遞出去之後對方連一句話都不多說。想拾月說的那幫上面調來的人,想他們站在管道外圍仰頭看的動作。想雙層震頻的疊峰,想西側中段鏽蝕的支架,想那幫人到底在查什麼,又為什麼偏偏是今夜。

  他只接了一個送貨的活。把盒子從管道那頭帶到酒吧,交到壯漢手裡,拿錢走人。這事本來到他這裡就該結束了。

  可此刻,他腦子裡總有一種輕微的不確定。

  不是恐懼,也不是預感。只是一直以來對這片管道太熟,熟到任何一絲不合常理的震感、任何一隊站位古怪的稽查、任何一個比平時更緊的交接,都會在他心裡留下一個待解的扣。

  他閉了閉眼,放慢呼吸。

  現在沒有答案。所以不必再想。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黑暗中,誰也沒有再說話。

  屋外沒有月色,也沒有星光,只有百年不變的鋼鐵巨網,嚴嚴實實地蓋住天穹。

  像陰溝里的五隻螞蟻,活在被封死的縫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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