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外出的人陸續回來。
最先到的是小檸。她沿著低層管道折返,從東側一處廢棄傳送架翻下,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鞋底沾了不少半乾的泥,褲腳也濕了一小片。她走到門口,先把鞋在門外的舊鐵板上蹭了蹭,才推門進去。
安五和凱恩比她稍晚。兩人帶了一身鐵鏽和汗味回來。凱恩一進門就癱在坐墊上。安五沒理他,把工具一樣樣歸位,又清點了用掉的幾枚舊卡扣和半截密封條。
拾月回來得最晚。
天已經暗了下去。她進門時帶進一股涼風,頭髮被汗浸濕了一部分,貼在額角。她沒急著坐下,先接過小檸遞來的水,仰頭喝了幾口,才在桌邊蹲下來,低聲道:「南邊沒動靜,但西邊中段的臨時監控,又加了一個。我繞過去數了一下,現在三個了。」
「又加?」凱恩坐起來,皺起臉,「那幫人沒完沒了了?」
「加的位置很偏,不在主路上,藏在一條舊格柵後面,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拾月說,「我本來以為是壞了的舊探頭,後來看見工作燈一閃一閃,才確認是新的。他們沒派人守著,只裝監控。」
「不派人,只加眼線。」安五沉吟,「說明他們在做長時間觀察,不是臨時查一趟。」
「西邊中段那條線,到底有什麼好看的。」凱恩嘟囔了一句。
安五沒接話,目光看向門口方向。
過了幾秒,他問:「小羅還沒回來?」
「還沒。」小檸輕聲道,「我回來的時候,西邊低層沒看到他的影子。」
「他說過,下午去核心區。」拾月抬起頭,眼裡多了一層不易察覺的緊,「現在天都黑透了。」
安五沒答,起身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道縫。外面的夜已經黑透,管道的轟鳴聲從高遠處壓下來,像整片天都在緩緩下沉。
「我出去看看。」他說。
「我跟你。」拾月跟著起身。
「你們別動。」安五回頭,「兩個人在外面比一個人顯眼。我去接口等他,你們把燈調暗點,別讓光透出去。」
他推門出去,背影很快融進夜色里。
屋裡靜了下來。
凱恩收起了那副懶散樣子,盤腿坐著,眼睛一直盯著門。拾月靠在牆邊,沒再喝水。小檸把東西都放好,默默地坐在最靠近門口的位置,耳朵貼著門邊,聽外頭的動靜。
時間變得很慢。
大約過了半個多鐘頭,門外傳來兩聲輕而穩的扣響。
小檸立刻開門。
安五和佐羅站在門口。佐羅臉色如常,只是外套上多了一層灰,呼吸比平時重一些。安五的臉緊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回來了。」小檸退開身子,讓他們進來。
佐羅進屋,沒說話,先走到桌邊坐下。小檸把熱水推過去,他接過,喝了一口。安五跟進來,關上門,壓低聲音問:「怎麼這麼久?」
「震頻提前上來了,我繞了一段。」佐羅說,「沒走原路回,從北面維修過道出來,多花了點時間。」
「沒事就行。」拾月說,但她的視線在佐羅身上來回掃了兩遍,確認沒有新傷。
佐羅喝完水,把杯子放下。
他沒有提舊維護平台東北角的拖痕,也沒有提舊支線上那個陌生鞋印。
他知道現在說還太早。那幫人裝監控的事已經讓整間屋子繃緊了,再把自己在平台上的發現拋出來,只會讓所有人更不安。而這件事,他還沒想清楚。
「明天開始,所有去西邊的活全部停。」安五開口,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不管是不是核心區,不管有多少錢。等這陣過去再說。」
「可是——」凱恩張了張嘴。
「沒有可是。」安五打斷他,「上面的人盯上西側中段了,還加了三個暗監控。這不是什么小打小鬧。這種時候誰再往那個方向湊,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凱恩把話咽了回去。
「老德那邊如果再派人來傳活,讓我去回。」安五說,「我會告訴他,最近西側風緊,管道行者都歇了。他要是想另找人,儘管去。我們這五個人,不能為了幾筆酬勞全折進去。」
他說這話時,目光依次掃過凱恩、拾月、小檸,最後落在佐羅身上。
佐羅點了點頭。
這晚誰都沒再提別的事。
燈被調得很暗,幾乎只剩牆角一點昏黃。五個人都睡得很淺。
佐羅躺在墊子上,眼睛睜著,聽屋頂上管道的震鳴。那聲音和往常一樣,沉而密,像巨獸在鐵皮深處一下一下地呼吸。
他在腦子裡重新走了一遍舊支線。
鞋印的位置離平台已經不遠,方向是朝里的。拖痕在平台東北角,那人不只來過,還上了平台。
他為什麼上去?
如果只是為了確認盒子被取走,他只需要靠近平台底部的管夾,不必走到東北角。東北角的灰地上沒有別的痕跡,說明他沒有再往前走。
可佐羅想不出他在那兒站了多久,也猜不到他在看什麼。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平台上蹲下時,餘光掃過東北角那處剝落的漆面。當時他只當是舊傷。
現在想,那一片的漆面,比旁邊乾淨一些。
像被什麼蹭過。
他開始後悔沒有湊近看一眼。
但轉念一想,當時沒看是對的。平台不是安全的地方,任何多餘停留都可能變成把柄。他得另找一個時間。
下一次,不能從舊支線進去。
那條線已經有人知道了。
屋外管道的震鳴低了下去,像巨獸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佐羅在黑暗裡慢慢握了握自己的右手。
沒有異能,沒有護具,沒有後援。
他能靠的,只有這條命和對這片鋼鐵巨網刻進骨頭裡的熟悉。
他得比所有人都更冷靜。
比那個回來過的傢伙,更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