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繞千峰攢黛色,泉飛萬壑聽松聲。
回雁峰,衡山派,雲麓閣。
殘陽如血,夜色已悄然掛上天際。
窗外空谷飛泉,和著松濤陣陣,傳入這間藏書閣。
此閣構造陳設,頗為雅致,此刻卻是一片狼藉。
各色各樣的書卷堆了滿地,曹操坐在其間,正捧著一本《樂經》,眉頭緊皺。
回到衡山派後,曹操先是將回雁峰上幾座樓閣大致巡覽一番,摸清了這所謂「江湖門派」的大體規制。
而後便到了這間雲麓閣門前——此乃衡山派自家的藏書閣,尋常人等需三脈首徒點頭,方有入閣學習的資格。
曹操頂著劉芹的身份出現在劉正風首徒向大年面前,要求入雲麓閣讀書時,險些驚掉了向大年的下巴。
自家師父的這位三公子可謂聲名在外——驕縱怠惰、不學無術,不論文武都一竅不通。
這般紈絝子弟,卻主動要求入閣讀書,莫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是以向大年雖不放心,但畢竟不敢忤逆,還是親自將曹操帶入閣中,好是叮囑了一番才離開。
就連「不能把書本放在蠟燭上烤著玩」都特意說了兩遍。
曹操雖懷疑這向大年把自己當作傻子看待,卻也不以為意,而是一頭扎進藏書當中,大塊朵頤。
這衡山派的雲麓閣畢竟不比少林寺的藏經閣,沒有諸多武功絕技,多是些經史子集,百家雜記。
而最令曹操費解的是,這滿樓的藏書,竟然有一大半都是各色樂理典籍、琴簫曲譜!
他原以為,此乃這些反賊組織的障眼法,以樂譜琴典為掩蓋,達到私藏兵書或秘報的目的。
可一連挑了十幾本翻看,都只是尋常的琴譜……
一個以搏殺技為傳承、無視法度嘯聚山林的反賊組織,竟然有著如此數量可觀的音律類典籍收藏?
以為自己是什麼音樂世家嗎?
正不得要領,忽聽窗外一陣人聲嘈雜,曹操放下手中書本,向窗外遠眺。
只見向大年、米為義等人正立於山門處,看樣子是在送一隊紅衣人下山。
那些紅衣人各攜兵刃,還擔著幾口木箱,與向大年客套一番後便出了山門。
曹操認得這群人,方才去找向大年時,便見過他們。
聽說是什麼福威鏢局的人,是來給劉正風送禮的。
入閣之後,曹操還專門尋些書籍了解一番,搞清了這所謂「鏢局」究竟為何物。
也知道了鏢局不主殺伐,而以人情往來、送禮上供為主,就算是衡山派的這些反賊也一樣是他們巴結的對象。
只是看這般模樣,他們的禮物當是被向大年代為謝絕了。
曹操對這鏢局無甚興趣,只將目光收回,重新審視起堆在面前的書山。
方才他已經將這衡山派的門派簡志翻閱了一遍——說是簡志,記錄卻是十分詳實,就連百年前門派險些遭一個叫裘千仞的人所滅都記錄在冊。
多虧於此,曹操也得以詳細了解這衡山派的興衰發展。
但他最在意的還是當下的朝廷規制、社會風貌等情況——尤其是官仕一道。
可在詳細查閱後,曹操失望地發現,這大明選官制度與大漢完全不同。
想要做官,並非是通過月旦評和舉孝廉,而是要參加所謂的「科舉」。
這是一套極為繁雜、難度甚高的考察過程,只有成績優異者方可參加下一輪考察。
而想要躋身朝廷,直接在皇帝手下做事,要連考四次。
通過了最高的「殿試」之後,方可留在朝廷中央。
有了這套科舉制度,入仕的難度便大大提高,就算每一級考試都順利通過,也要花費不少年歲,這顯然是曹操難以接受的。
對此,曹操十分痛心——在以「舉孝廉」作為唯一選官方式的漢末,他曾連下三道求賢令,不看出身、不看德行,唯才是舉!
正所謂「若必廉士而後可用,則齊桓其何以霸世!」
可如今,這般簡單高效的入仕途徑,竟然再次被如此複雜的流程取代!
回想當年,若是自己當時也用這般複雜的方式取仕,沒有那般不拘一格、唯才是舉的舉措,恐怕早就死在袁紹手裡了。
雖心知值此太平盛世,的確需要一套成體系的制度。
但曹操還是忍不住在心中切齒——『不知是哪個不肖子孫改了祖制,當真害苦了孤!』
事已至此,也只好再去想其他的法子。
於是曹操放下大明律,又去尋了幾冊史書來,自眼下的大明回溯,想要知道如今距自己身死已過去了多少年,這些年裡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於是,青史浩瀚如煙海,就這般在曹操的眼前緩緩展開……
元末,紅巾如潮,朱元璋起於草莽,驅除韃虜,重鑄漢家衣冠。
再往前翻,蒙古鐵騎南下肆虐,三歲幼帝被俘北上,十萬軍民蹈海殉國,大宋三百一十九年江山,至此而終。
再前便是趙匡胤左右開弓,力平亂世,黃袍加身,杯酒釋兵權……
一頁頁翻去,像一疊疊黃紙在火中焚盡,灰燼紛紛揚揚,落在曹操膝上。
再往前,天下四分五裂,五姓八姓輪番稱帝,梁唐晉漢周,你方唱罷我登場……
倒追百年,李淵起兵晉陽,李世民玄武門之變,貞觀之治,萬國來朝。
而後安史之亂、藩鎮割據、宦官弄權、牛李黨爭,黃巢起義軍破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再往前,楊堅篡周立隋,一統南北,楊廣開鑿大運河,三征高句麗,民力枯竭,民怨沸騰。
再前便見,宋齊梁陳,魏周分裂,五胡亂華,衣冠南渡。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書頁繼續翻動,漸漸出現了熟悉的面孔:司馬炎代魏立晉,滅蜀吞吳,天下三分歸於一統。
再往前——曹操翻書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一頁紙上寫著:「黃初元年,曹丕受禪代漢,改元黃初,國號魏。」
曹操盯著那行字,許久沒有動。
窗外的風忽然大起來,嗚咽著鑽進閣中,吹得滿地書頁嘩嘩翻卷,像無數白鳥振翅欲飛。
手中那冊書也掀起一角,其上墨跡斑駁:
「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曹操薨於洛陽,年六十六。」
曹操深吸了一口氣,心緒激盪。
曾經他想要匡扶,最終卻匍匐在他腳下的大漢,竟終究只比他多了區區半年的壽數。
衡山七十二峰在暮靄中層層疊疊,如墨痕暈染,深遠得望不見盡頭。
那山影沉默著,如千百年的史筆,不問是非,只記興亡。
曹操抬起頭,望向窗外漸沉的夜色,忽然想起臨死前看見的那道身影,想起那一聲:「大漢征西將軍曹孟德,奉旨誅殺國賊!」
那時的他鋒芒畢露、意氣風發,仿佛這世間沒有什麼是不能握在手中的。
可如今他知道了。
從建安二十五年到如今,從魏到明,已過去了一千二百年。
一千二百年,麥子熟了一次又一次,生民換了一茬又一茬。
多少帝王將相,多少王朝興替,多少白骨填平了溝壑,多少血淚匯成了江河。
而他曹操,不過是那漫漫長夜中的一豆燭火,一生功績,如今也只剩下「奸雄」二字。
忽然有些疲憊,似秋霜爬上肩頭。
曹操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雲麓閣。
綠綺靠坐門前,已經進入了夢鄉,懷裡還抱著一件厚衣,想必是擔心入夜寒涼,等著公子出來後給他披上。
曹操沒叫醒她,只獨自漫無目的地散起步來。
他戎馬一世,少時也頗有上陣殺敵的經驗,身手本就不錯,如今換了一具年輕的身體,這段山路雖然崎嶇險峻,卻也不在話下。
不知不覺間,便來到了回雁峰之南甚遠處的無名小峰之上。
此處並非七十二峰其中之一,只是個地勢狹窄的小山頭,峰頂也無甚落腳之處,只一個深不可測的山洞,不論晝夜,都看不到幾分光亮,其間寒冷潮濕,頗為陰森。
山石之上青苔密布、雜草叢生,顯是人跡罕至。
但立於此地,卻可見皎月穿雲,流光清亮,景致極好。
曹操望著腳下的雲海,頓覺精神一振,便在此盤膝而坐,心中千頭萬緒。
逝者如斯、舊事已矣,不論是自己死後子嗣相殘,還是司馬一族當街弒君,都已是千年舊事,無法可想。
如今,最要緊的只有一件事——如何在這陌生的大明站穩腳跟,甩掉反賊草莽的身份,重新開始,再度爬上權力的巔峰?
難道真要寒窗苦讀,參加科舉,窮盡半生來換取入場的資格麼?
正沉思時,忽有一聲琴音響起。
曹操先是一怔,隨即眉頭微動,側耳凝神,卻發現這琴音竟是從山洞中傳出。
緊接著,又一縷簫聲緩緩升起。
琴簫和鳴,似倦鳥在暮色中盤旋追逐,最終一同沒入霞暈,不知所蹤。
曹操默然而立,只覺這段琴簫合奏里有一種他從未領略過的氣象。
便似在千山萬壑間架起一弦明月,盛著古往今來的興亡起落,盛著天下萬民的悲歡離合。
王朝更迭、白骨血淚,此刻都凝成了一縷若有若無的輕嘆,隨風而去。
恍惚間,曹操想起了東臨碣石、想起了橫槊賦詩,那時的他,心情又何嘗不是這般蒼涼開闊?
此曲和他的心境如此相合,倒叫他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可甫一生出此念,腦中便似閃過一道雷霆,忽然警覺起來——深更半夜,孤峰野洞,琴簫合奏妙絕至此,豈不蹊蹺?
莫不是有人算準了他會在此處停留,專程設局?
可他如今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公子哥,若有人想要他的命,按理說也不必這般大費周章,如此設計於他。
除非對方有更大的圖謀。
於是,曹操手握劍柄,屏息靜氣,循著聲音向洞中而去。
由外入內,愈發陰潮,曹操貼著洞壁側身而入,目光在黑暗中飛快掃過,將每處能藏人的角落都審視一遍。
洞道蜿蜒向下約莫十餘步,忽然寬闊起來,前方隱約有光。
曹操屏息,借著洞壁凹凸處掩住身形,探頭望去。
只見洞內竟頗寬敞,中央燃著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兩人輪廓。
一人矮矮胖胖,盤膝而坐,膝上橫著一張古琴。
另一人身材高大,年紀稍長,手中一管紫竹洞簫。
此刻恰是一曲終了,洞中兀自餘音不絕。
只聽那撫琴之人笑呵呵開口道:「曲大哥,咱們這曲《笑傲江湖》,可奏得愈發精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