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欲曉,東方未明。
臥榻之上,曹操猛然睜開雙眼。
幾十年習慣使然,凡有半點風吹草動,都會立刻將曹操驚醒。
更遑論這聲音之清晰,幾乎就在他臥榻之側!
當即「唰」地抽出壓在枕頭下的短刀,利落起身。
不料目光所至,卻是一間陳設精緻的臥房。
一怔之下,方才想起昨夜又去了一趟雲麓閣,隨後便帶著綠綺下山回了劉府。
如今自己不過一孺子,養尊處優,當無被刺殺的風險,只是這大半生的習性,一時卻難以扭轉。
當下將短刀放回枕下,靠近內門,那聲音也愈發清晰——是劉正風在與夫人相談。
劉芹年方十五,劉正風老來得子,對他倍加寵愛。
還特意在自己的臥房背後開闢一間闊室,供幼子居住,其間有門相連。
此時劉正風聲音外放、中氣十足,顯然沒對他這一牆之隔的兒子設防,以至於曹操能將兩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卻聽劉夫人苦口婆心道:「老爺,我雖是個婦道人家,卻也知買官之事不合律法,我輩江湖兒女,不諳為官之道,你又何苦去蹚這個渾水?」
劉正風聞言,沉默片刻。
與曲洋相交一事,自不可說與妻兒。
既然要自污,便索性把戲做到底,先從枕邊人騙起!
於是,劉正風拿出事先準備好的說辭,摻著接下來的打算盡數告知了夫人,也好讓她安頓子女、早做準備。
卻不料曹操立於內門之後,將兩人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待劉正風交代完全,這才整了整衣襟,拿好他昨夜從雲麓閣帶回的書,推門而出。
劉正風正自思忖,見幼子緩緩踱步而出,不由一怔。
豎子頑劣,平日裡一貫是那副歪三扭四的懶散模樣。
今日卻似換了個人似的,有種說不出的陌生。
劉夫人見他這般模樣,倒先笑了:「今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往日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肯起,今兒個怎的這般早就醒了,還拿著書?」
「昨夜在閣中讀書,看到一段舊事,翻來覆去總是想不明白,睡不安穩。」曹操翻開書,認真學著少年郎的語氣,「剛好聽見父親母親說話,便過來想請教。」
劉正風聞言倒覺新鮮——這小子素來不學無術,今日竟主動問起史來?
當下暫捺心思,點頭道:「你倒說說,是哪段舊事?」
「是漢靈帝西園賣官的事。」
「書上說,靈帝一朝公開賣官,按官階大小各有定價。有錢之人交錢上任,沒錢的甚至可以先行赴任,到任以後再按照明碼標價的利息加倍償還。孩兒讀到這裡便想,這些花了大價錢買來官職的人,到了任上,第一件事會做什麼?」
還不等劉正風回答,曹操便接著說道:「必然是加倍盤剝,把買官的本錢撈回來,再賺個盆滿缽滿。是以靈帝一朝貪官遍地,民不堪命,最後黃巾四起,天下分崩,這些人也大多沒什麼好下場。父親常說江湖人心險惡,可依孩兒看,這買官入廟之險,比之江湖仇殺怕是只多不少!」
劉正風聽罷,眉頭微蹙,他出身草莽、不通經史,卻也明白劉芹提起這漢末舊事的用意。
想來是方才自己與夫人論及捐官之事,被他聽了去,故而以此舊事為引,有話想和自己說。
只是自家幼子素來嬌縱貪玩,一天到晚只知道溜下山去瘋玩,從不過問家中事務,更遑論習武學文。
這般說話,卻是誰教他的?
劉夫人倒未想太多,先開口嗔道:「小孩子家家,懂什麼廟堂江湖?」
曹操卻未動,只抬眼看向劉正風,語調平穩:「孩兒昨夜翻看大明律,知我朝武職規制森嚴,恰好又聽見父親商議此事,是故不敢不言。」
大明律?
劉正風聽罷,險些笑出聲來。
雲麓閣中之所以收羅經史子集、律法兵志,不過是為與那些珍貴的樂典琴譜相配,又無足夠的門派秘籍,這才拿來湊數。
倘若真論及文化水平,恐怕將整個衡山派綁在一起都未必能考出一個秀才來。
這麼個兩天書都沒讀過的毛頭小子,居然看得懂大明律?
必是有人想借著劉芹之口,向自己說些什麼。
但瞧著兒子神色鄭重,全然不似往日嬉皮笑臉的模樣,劉正風心中竟莫名一動,想看看他要如何將這場戲演完。
於是耐著性子道:「你倒說說,你怎麼看?」
曹操見劉正風如此反應,便知接下來無論自己說什麼,這便宜爹都會耐心聽完。
能否將他說服,只在此一舉!
當下侃侃而談道:「其一,參將一職,絕非花錢可買!」
「本朝武職皆有定數,如總兵、副總兵之類,皆是臨事方才設職,參將更是如此。」
「其二,捐納諸事皆有定規,大多時候,能夠捐來的官職,至多是些縣丞、主簿之類的低級『文職』佐官。莫說是參將這般大員,便是一個百戶,也定然是捐不得的——武職關乎兵權,朝廷防範甚篤,絕無半點僥倖的可能。」
說到這裡,曹操故意放緩語速,森然道:「若是有人說能捐一個參將來當,要麼是他自己不通官制,信口胡說。要麼……」
「便是存心欺瞞,另有所圖!」
聽到此處,劉正風的面色已發白。
曹操看在眼裡,心道對方已明白了其中利害,滿意地點點頭,只待劉正風發問,再去說那其三。
劉正風卻是沉吟不語。
這一番闊論實在振聾發聵,直叫他啞口無言。
原因無他,唯有一條——完全沒聽懂!
劉正風打小便在衡山上習武,幾十年來除卻練武和學琴之外再無旁事,對於朝廷規制,也只了解其中基礎、必要的部分,此外便一無所知。
雖不知自家兒子究竟如何背下這麼多東西,但很顯然,這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一時間叫他也辨不清真假對錯,只想著默默記下,待下次見了曲洋再行相問。
可當著妻兒的面,劉正風畢竟不願露怯,片刻後強自露出個微笑:「你說這些,爹都理會得……」
「父親莫急,孩兒還有最關鍵的其三未說——就算真能買到這參將,對父親而言,也是禍非福。」
「難道父親真要捨棄家業,去邊營上任?若不去,朝廷絕不可能放任不管。平日裡官府雖對江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若是父親這般自投羅網,被朝廷查清了其中隱秘,按『私結黨羽、妄謀軍權』論罪……」
「到那時,輕則抄家,重則滅門!恐怕就連整個衡山派都要受到牽連。」
說到最後幾個字,曹操故意加重了語調,直聽得劉正風心神一震。
劉夫人更是驚呼一聲,臉上已帶了幾分惶然,低聲道:「老爺,芹兒所言是真的嗎?」
劉正風不答,心中卻是驚濤駭浪——對於前面兩條,他不過一知半解,其中利害也不甚明了。
可這最後一條,他可實打實地聽懂了!
與曲大哥密謀之時,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
若真去邊疆赴任帶兵,自己和曲大哥歸隱山水的算盤便落了空,那這般大費周章買來官職,又有何用?
想到此處,劉正風已是額間見汗。
他盯著劉芹看了一陣,方才那種異樣的觀感愈發強烈,只覺這孩子像一夜之間換了個人似的。
他原本篤定,這些話定是誰人教芹兒所言,可又漸漸否定了這個想法。
能將這些東西有條有理地講述出來,必是胸有韜略,而絕非死記硬背可以辦到!
劉正風愈發懷疑,是這幾個月自己太忙,沒能發現自家小兒子忽然開了竅,學了一肚子經綸。
甫一生出此念,便忽聽得門外響起向大年的聲音:
「師父,壞事了!芹弟他……」
說到這裡便戛然而止,頓了片刻才一轉話頭:
「閣中批紅的寶書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