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麓閣中藏書,共分三級規制。
其中七八成都是置於下層的普通藏卷,不論內外,凡是衡山派弟子,皆可借閱,只需按期歸還便可。
行至中層,便有許多宋元以來的良品樂本,只內門弟子可以借閱。
而頂上一層所列,便是雲麓閣的七部鎮閣之寶,清一色為唐前絕世古譜的限量傳抄本。
每部均以硃砂批校題簽、加蓋掌門印信,故得「批紅寶書」之名。
這七部寶書雖然珍貴,但畢竟是樂典,而非武功秘籍。
除了衡山派這群藝術家當寶貝一樣地供著,江湖上的其他勢力大多是沒什麼興趣的。
所以自打衡山派重建以來,這雲麓閣就從未發生過任何盜竊、入侵等惡性事件,故這些批紅寶書也未鎖於深閣,而是供所有內門弟子翻閱學習。
但有一條死律——書不離閣,嚴禁外借!
即使是莫大親至,也只在閣中翻閱學習。
收這些寶書入閣之時,時任掌門便留下了規矩——凡能依譜奏出古曲神韻、契合原譜意境的弟子,當由掌門做主,將樂譜獎給此人。
若此人為外門弟子,也可直接破格進入內門。
據說,當年初入門楣的莫大便是奏出了這七部寶書當中,唐玄宗所作的《雨霖鈴》,得以升入內門……
這些都是曹操入閣時,向大年說給曹操聽的。
其本意在於告誡曹操,閣中的批紅寶書珍貴至極,絕不可隨意亂拿,否則便是違反門規,必遭重罰。
只是這劉芹對音律一竅不通,想來也不會對樂譜有什麼興趣。
再加上其身份特殊,向大年也不好像防賊一樣盯著,卻不料就此給了曹操可乘之機。
昨夜,偷聽完劉、曲二人合奏,曹操特意回了一趟雲麓閣,不僅叫醒了綠綺,還特意入閣,拿走了七寶書之一。
果不其然,今日一早便被人發現,就此找上劉正風門來。
劉正風本在思索曹操的諫言,此時聽到向大年所說,也不多言,只皺眉看了曹操一眼,便先頭迎出門去問個究竟。
劉夫人素知自家兒子頑劣,難免擔憂,立刻拉住曹操,低聲相問。
卻不料曹操微微一笑,只拍了拍她的手背,便大步流星地跟上前去。
「師父!」
「劉師叔!」
一出門,便見向大年當先而立,向著劉正風恭敬行禮。
在他身後,還有一人,約莫二十四五年紀,身形挺拔、銳意盎然。
劉正風見此人,立時便知事態嚴重,臉色立刻沉了幾分,卻還是溫笑道:「白師侄也來了。」
由於繼承了劉芹的記憶,曹操對眼前此人並不陌生——白長庚,掌門一脈內門首徒,莫大的得意弟子,也是雲麓閣三大掌鑰弟子之一。
據傳此人乃是衡山派二代弟子中公認的最強,在年輕一代江湖中更有「玉笥劍」的名頭。
劉正風雖與莫大不和,但對白長庚這樣的新秀頗為青眼,言語間處處相讓,就算白長庚言辭剛硬、不留情面,也毫不在意。
一番詢問過後,劉正風也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昨夜,向大年放了自家兒子入雲麓閣後,礙於情面早早離去,並未按規矩寸步不離地看守。
然而今日一早,輪值的白長庚照例入閣巡視,卻發現有一本批紅的寶書不翼而飛!
其餘經史子集、律典兵書更是亂七八糟散了一地。
於是他立刻找到昨日輪值的向大年,向大年這才知道劉芹闖了禍,幾番明暗安撫,求白長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想要自家私底下解決。
可白長庚生性剛直高傲,是個眼裡容不得沙子的主,堅持要跟著向大年一同上劉府問罪,向大年也只好硬著頭皮帶他一起來了。
得知了真相,劉正風已是滿臉黑線。
衡山派門規當中寫的清清楚楚——本派弟子,私取批紅寶書出閣,當廢去武功、逐出師門!
眼見恩師面色不善,一雙眼幾欲噴出火來,向大年忙道:「師父,昨夜是我擅離職守,許是有……」
「芹兒……」劉正風並不理會向大年,直接打斷道,「你可有話要說?」
至此,劉正風依然心存僥倖,盼著劉芹能夠辯解一二,說那寶書並非為他所取,而是被別的蟊賊偷了去。
可很快,曹操的話就打破了他的幻想:「的確是我拿的。」
劉正風聽罷,只覺氣血一陣翻湧,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向大年立時插口:「芹弟年歲尚小,不甚了解門規那也正常,正所謂不知者無罪……」
「笑話!」白長庚高叫一聲,面無表情地截去了向大年的話頭,「劉芹如今一十有五,我衡山門下比他年少的可還少麼?若不知門規便可無罪,那我衡山還不亂了套麼!」
「你!」
雖覺這白長庚故意針對,得理不饒人,但他所言畢竟不虛,向大年也只得自認理虧。
「白師侄說的不錯,我衡山派自有法度在上,豈能徇私?」劉正風直盯著曹操雙目,眼底陰雲密布,「劉芹,為父早給你講過我衡山派門規,當知私取寶書,罪不可恕!既明知故犯,為父也不可饒你!」
劉正風雖自怒火中燒,聲音卻是止不住微微發顫,不是為了劉芹,而是為向大年。
至於劉芹的前途,劉正風不怎麼擔心。
方才知曉劉芹壞了門規,一時忿怒,昏了頭腦。
此刻冷靜下來仔細想想,方才回過味來——
他本就要帶著全家老小遠離江湖紛爭,就算劉芹沒有被逐出師門,也是一樣要離開衡山。
更何況這小兒生性頑劣、不學無術,劉正風早不對他抱有什麼傳承衣缽的幻想,就算廢去武功……他原本也沒什麼武功可廢。
反倒是白長庚的話側面證實了劉芹所言,昨日他當真在雲麓閣中發奮讀書,一夜之間便將閣中所藏經史律典讀了大半!
而且還能引經據典,對朝局做出那般詳細的分析,如此天賦,實在驚人!
說不得便真有寒窗苦讀,入朝為官的天分。
自己一介鄉野村夫,入了朝堂,難免舉步維艱。
若是家中有個可靠科舉入仕的苗子,也不失為是多了層保障。
想到這裡,劉正風反而略感欣慰。
他卻不知,今日之事,都是曹操早就算計好的。
曹操清楚,自己這原身素來不學無術,驟然給劉正風出謀劃策,定然沒什麼分量,對方也只會當做耳旁風,聽完也就罷了。
可若無法改變劉正風的主意,他們一家恐怕還是要遭受滅頂之災。
只是眼下時間緊迫,他已沒有一步步鋪墊的機會。
而至於如何讓劉正風相信,且按照他的想法,將買官一事交給他來操辦,便要使一些手段了——
於是,曹操昨日特意回去雲麓閣,帶走了七寶書其中的一本。
為的便是讓今日輪值的白長庚追來,用這位大師兄的「證詞」,讓劉正風知他所學之真實。
只不過,曹操的打算和劉正風稍有不同。
曹操認為,衡山派的勢力尚有用處,就算劉正風想金盆洗手,他自己也暫時沒有脫離門派的打算。
之所以選擇私帶寶書出閣,便是看中了這雲麓閣的那條特殊規矩——凡能依譜奏出古曲神韻、契合原譜意境的弟子,當由掌門做主,將樂譜獎給此人。
而曹操所帶走的那琴譜,名叫「觀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