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府令，乃是秦時初設，專司祭祀雅樂，職能單一。
至漢武帝時，樂府署大肆擴編——「外采閭里風謠，內製郊祀樂章，一律配管弦、協律呂」，使文辭可入樂而歌。
後世便將這類可被弦歌的詩作，統稱「樂府詩」。
兩漢四百載，樂府繁盛不衰。
降至建安年間，天下分崩，反倒催生出一派全新氣象。
尤其是以「三曹」為核心的鄴下文人，更鍾情於借樂府舊題抒寫胸中丘壑。
其詩賦普遍氣韻沉雄，風骨峻拔，再以清商律調譜曲相配，便成了所謂「建安清音」，自此獨步千古。
這《觀滄海》，正是建安清音中最負盛名的傳世之篇。
此詩本是曹操北征烏桓、東臨碣石時所作，隸《步出夏門行》正曲首章，從落筆之初便是為入樂而填的樂府舊題。
自魏晉而下，歷代樂工屢將其譜為琴曲，千餘年間幾經後世增刪修訂，卻始終未失其吞吐山河的雄渾底色。
傳至唐宋，更是風行南北——上至宮廷教坊，下至江湖琴人，多有習彈傳抄者。
堪稱是漢樂府琴曲中傳唱最廣、影響最深的名篇之一。
而雲麓閣中的這一本，卻是極為珍稀的魏晉古本。
其中編排，早與當下琴風大相迥異，更有許多晦澀難明之處，饒是極負盛名的宮廷樂師，也難以還原其獨屬於建安清音的風貌。
故這本琴譜自被收入雲麓閣以來，還未有人能挑戰成功。
就像是沉寂了千年的寶劍，靜靜躺在雲麓閣中，等待著真正的主人歸來。
而如今，曹操來了。
世人只知曹孟德挾天子以令諸侯，是亂世奸雄、蓋世武夫。
卻少有人知曉，曹操手不舍書，登高必賦。
「及造新詩，被之管弦，皆成樂章。」
他熟稔漢樂府舊制，精通清商三調之法，平生數十首詩作，多依樂府舊題而作。
演奏起自家琴曲，更是手到擒來。
是故昨夜，再見到這本熟悉的琴譜，曹操的腦中便立刻有了計劃……
可劉正風畢竟不知曹操的算計，一顆心翻來覆去，仍在思考如何為愛徒向大年開脫。
「大年，你身為內門弟子，理當為師弟們表率，如今卻玩忽職守，致使門規敗壞。為師罰你禁足三月，你可心服？」
雖是訓斥，卻只給了一個無關緊要的玩忽職守之過，試圖將此事輕巧地翻過篇去。
向大年心中有愧，又感念師恩，正要俯首領罰，一旁的白長庚卻冷哼出聲。
「劉師叔好決斷！向師弟身為輪值掌鑰，如今寶書失竊，他便是第一罪人，按照門規當降格為外門弟子。師叔只罰禁足，未免太輕了些。」
他言辭鑿鑿，不留半點情面，向大年一張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窘迫地垂下頭。
劉正風的麵皮也有些掛不住了。
他知白長庚說的是正理。
若在平日，罰也就罰了，不過是走個過場，待到風頭平息再尋些立功的機會，重新收向大年為親傳弟子便是。
可眼下自己將要退隱江湖，許多事情難以顧及，若是按照門規責罰，恐怕向大年此生都要留在外門，難以出頭了……
場面一時僵持不下，饒是劉正風顧及長輩顏面，此刻也不願鬆口。
「白師兄此言差矣。」
曹操的聲音適時響起，打破了沉寂。
「向師兄的職責是看護寶書不被『盜』，可這書並非被盜，而是被我『取』走。我既是衡山弟子，依門規，我若能奏出此曲神韻，這寶書便當歸我所有，何來失竊一說？」
此言一出，滿場皆靜。
白長庚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劉芹，你可知你在說什麼？《觀滄海》乃魏晉古譜，音律艱澀，連我師父都未曾鑽研透徹。你一個連宮商角徵羽都分不清的紈絝子弟，也敢在此大放厥詞？」
這一句尖銳之至，絲毫沒給劉正風這個長輩留半分情面。
若換了旁人，定然疑心這白長庚是因門戶之見，故意針對。
可劉正風清楚，莫師哥這位大弟子出身寒微，卻心性高傲，向來瞧不上那些無能之輩。
而自家小兒子素受寵溺、無法無天，說他一句紈絝，倒半點沒冤枉了他。
是故劉正風雖是臉上無光，卻也無力爭辯。
向大年卻更是心焦，他心裡清楚得很，這位小少爺平日裡只會鬥雞走狗、聽書吃茶，哪有吹簫撫琴的能耐？
這分明是情急之下胡言亂語。
若是乖乖認罰，倒也罷了。
如此胡攪蠻纏，難以收場不說，到那時師父的臉面都要被丟盡了。
而這一切歸根結底，還是要怪自己沒有好好看住他……
「芹兒，休得胡鬧！」劉正風臉色由青轉紅，厲聲喝止道，「還不快將寶書交出，隨我到掌門師兄面前領罪！」
他已打定主意，便是舍了這張老臉，也要保全向大年，將此事壓在劉芹一人身上了事。
曹操卻不為所動，只定定地看著他：「爹，何必心急，若我奏不出此曲，再領罪不遲。」
看著兒子的眼神，劉正風心頭莫名一震，那股熟悉的陌生感再度湧上心頭。
又想起劉芹早前的那番闊論……
鬼使神差地，劉正風竟咬了咬牙：「好，便依你，大年，去取琴來！」
庭院中，一張桐木古琴被置於石案之上。
曹操拂袖落座，手指輕輕搭上琴弦。
晨風穿庭而過，拂動了他的衣袖。
曹操閉上眼睛，眼前是碣石山巔、滄海橫流。
那是建安十二年的九月。
他率大軍北征烏桓，白狼山一戰，張文遠大發神威，破蹋頓單于，凱旋東歸。
途中登臨絕頂，滄海萬頃鋪展在眼前。
彼時他五十三歲，鬢角已有白髮，卻覺胸中豪氣從未如此激盪。
「錚——」
一聲弦響，如金石裂帛，直叫在場眾人精神一振！
緊接著，琴音流轉而出，與經過後世千年打磨的精緻曲調截然不同——從曹操指尖流出的，滿是開闊與蒼涼。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
琴音開闊，一時雄渾蒼勁，吞吐日月。
一時又險峻銳利，如危峰峭壁，冷不丁拔地而起，直插雲霄！
白長庚臉上的表情逐漸凝固，一雙眼瞪得越來越大。
他自幼浸淫琴道，自問於音律一道頗有造詣，卻從未聽過如此氣象的琴聲。
樹木叢生，百草豐茂。秋風蕭瑟，洪波湧起。
曲至高潮，曹操左手驟然壓弦，自有一片蒼茫海潮鋪天蓋地而來。
還不等這水波回落，曹操連挑帶撥，又將潮頭層層推起，直至山巔！
片刻寂靜後，餘韻轟然散開。
劉正風兀自眉頭緊蹙，就連自己都沒有察覺。
他聽出來了——
這是古清商調！
當世琴壇所傳的清商調，歷經唐宋數代增刪，早與魏晉古法大相逕庭。
他與曲洋鑽研古譜多年，也只在隻言片語的文獻中窺見過些許端倪，從未聽任何人真正奏出過……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庭院中卻落針可聞。
白長庚抱臂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經放了下來，只垂手立在原地，瞠目結舌。
過了許久，才長長吐出一口氣，神色間再無半點輕視：「劉師弟琴藝通神，就算家師親至，也必當驚嘆，待家師雲遊歸來，我自會向他老人家稟明，此譜合該贈與師弟。」
說罷，他再不逗留，轉身對劉正風微一頷首，便要徑直離去，竟是半句廢話也無。
身後的曹操卻開了口：「白師兄留步！」
「今日之事，師兄知情，旁人卻是不知，若是明日魯師叔那邊再派人來詢問，後日又有其他師兄弟前來討要說法……到那時我每日奏演一遍，豈不麻煩。」
「掌門師叔既不在衡山，便是白師兄主事，不知白師兄可否給個憑證之物，免得師兄弟間傷了和氣。」
白長庚之意，本就在維護門規，並無偏私。
如今聽罷曹操所奏之《觀滄海》，已是心服口服，至於其先斬後奏之事，也無心追究。
他心知肚明，就算是莫大本人親至，見到如此奇才，也絕不捨得責他隻言片語。
所以，他只需將今日見聞如實稟告，剩下的事自有掌門定奪。
可眼下莫大雲遊未歸，這劉芹所慮，倒也有些道理。
於是，白長庚略一思忖，便取出一隻小小木牌，問下人要來筆墨，在木牌上寫下「白長庚」三字，遞給曹操，方才離去：「這是我的令牌，倘若再有人問起，你把此令給他一看便知。」
而白長庚雖天資卓絕，又身為衡山派掌門一脈的內門大師兄，卻終究不是莫大正式的親傳弟子。
但迄今為止，掌門親傳的位置依然是空缺狀態，所以身為內門首徒的白長庚便暫代此位，原則上在莫大不在時，白長庚便有和劉正風、魯連榮平起平坐的決策之權。
掌門一脈內外門中大小事務也大多由白長庚一手決斷。
但他一人畢竟分身乏術，故而便特製了一批木牌，需托師兄弟代己行事時，便在這木牌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讓人帶著去，見牌即見人，等事了之後再將木牌收回。
曹操接過木牌，滿意地點點頭，按照記憶，在此三脈分立、各自為政的格局下，這木牌沒什麼指點江山的效用，但有此物在，已足能避免許多不必要的麻煩了。
「好！好！好啊！」另一邊，劉正風終於回過神來，衝上前一把抓住曹操的肩膀，激動得滿面紅光，「芹兒，你……你何時學會的此曲？是哪位高人教你的？」
曹操早就料到劉正風會是這般反應。
於是故作遲疑，幾番推脫，在劉正風的再三逼問下，才為難道：「孩兒昨日在城中聽書時忽覺頭中一痛，恍惚中似有仙人撫頂，自此之後便覺心智清明，好似一通百通……「
放在前世，若是有人膽敢和曹操說這番鬼話，他定不會輕饒。
可如今，他親歷轉世，對此怪力亂神之說，也再難不信。
況且，單論「心智清明、一通百通」的話，他說的也算是實話。
劉正風聞言，先是愕然，繼而狂喜！
雙手抱住曹操的腦袋左看右看，像在端詳一件剛出窯的稀世珍寶。
「當真？那為父考考你！《尚書》開篇第一章講什麼？「
「'昔在帝堯，聰明文思，光宅天下……'「
「《春秋》三傳有哪三傳？「
「《左氏傳》、《公羊傳》、《穀梁傳》。「
「那個，那個什麼……「劉正風搜腸刮肚半天，擠出個問題，「本朝太祖立國於何年？「
「洪武元年，歲在戊申。「
劉正風已經問不出來了。
他一拍大腿，仰天大笑，笑聲滿院迴蕩。
「大年！大年——「
「今晚大擺三桌，你的內門師弟們一個不許少，都來吃飯！採買的銀子從我私帳上支！「
向大年喜笑顏開，一疊聲應著，飛也似地跑了。
待四下無人，曹操才收了笑，開口道：
「父親，買官的事，還請三思。「
劉正風笑容一滯，繼而嘆了口氣。
方才大喜之下，幾乎忘了這茬。
此刻再回想劉芹清晨那番分析，以及方才發生的一切，劉正風心中已信了七八分——是否當真有仙人撫頂暫且不論，但這小子恐怕是真的開竅了！
如此一來，若劉芹能走正途，去寒窗苦讀，參加科舉，他劉家便能有一條紮實的官路，亦可藉此脫離江湖，又何須冒著殺頭的風險去捐什麼參將？
「你說該怎麼辦？「
「事已至此，孩兒也不會勸爹繼續留在江湖，所以官還是要買的，「曹操沉吟片刻，「但參將自然不可，我們得換個不甚起眼的、花錢就能買得的閒散雜職，只求對外能有個說辭，剩下的事，交給孩兒來辦。「
劉正風上下打量著他，忽然眯起了眼。
「芹兒，你如今文才有了，可這江湖，終究是拳頭大的說了算，你要替為父辦事，總不能手無縛雞之力吧？「
曹操心知他要提條件，便不說話，只等下文。
「你也知道，十五日後便是今年的外門大比……「
劉正風豎起一根手指。
「你還未正式拜入內門，尚有參賽資格，這半月之中你且勤學苦練，若能在外門之中脫穎而出，順利代表為父這一脈出戰，不論最終結果，這件事，為父都交給你辦。「
曹操只沉吟片刻，便坦然頷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