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強任他強……」
「他橫任他橫……」
細品這幾句總綱,曹操只覺思緒翻湧。
若是放在以前,看到這種話,他定是不屑的。
自己一生征戰,遇到的豺狼虎豹哪個不是冠絕一時的強橫之輩,又有哪個沒有倒在他前進的路上,變成他腳下的階石?
縱然強如劉備、孫權,雖能與自己三足鼎立,也只存拼死頑抗之力,哪還有北望之機?
在他看來,對敵最重的便是奪勢,寸步不讓、搶占先機才是正道,哪有「任人強橫」的道理?
敵人強橫,那便比他更強更橫便是!
可如今回首往昔,曹操反倒覺得這武功的總綱還頗有幾分道理。
他自認強橫一世、不弱於人,一生都在爭,沒有過半刻鬆懈。
可到頭來,留給子孫的依然是殘缺的江山。
而自此之後,無論子桓還是叡兒,都同樣爭了一輩子。
他們兢兢業業、勵精圖治,甚至不惜親冒矢石,最終卻都早早離世,將爭來的大好江山留給了環伺的虎狼。
反觀司馬懿,幾十年來隱忍不爭,只一次出手便得了天下。
正所謂「夫唯不爭,則天下莫能與之爭」。
也正因如此,如今的曹操能夠無比深刻地理解總綱中的這幾句口訣。
人生在世,若只顧卯足了力氣去爭,也未必真能爭來自己想要的東西。
反倒是專心鑄牢自身,堅定不移,方能在亂世江湖當中站穩腳跟。
正如明月懸天,光照大江。
江水不因月光而增一分,也不因月隱而減一毫。
月來它便承著,月走它便流著,自始至終,大江還是那道大江。
是謂以本待變。
想通此節,曹操忽然明白過來——尋常心法,皆是通過某些手段將真氣分流,散入四肢百脈的微末之處,以圖調運自如。
可對他來說,這無異於要以意志將黃河分水,灌入無數細小溪流,又不讓它們決堤。
如此難度,想要達成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可若是換一種思路,並不急著去與黃河相爭,讓黃河改道。
而是改馴為順,讓黃河留在原本的河道中,只疏其河床,讓其流動更加通順,更加迅捷。
先使之在寬敞的河道中跑起來,待其徹底沒了阻滯,奔騰不息時,自然便可兼顧所有的細徑支流!
這般想著,曹操接著往下看,果見其後寫有與之前所學心法中,只走任督二脈的「小周天運轉」截然不同的真氣運導法門。
是謂「大周天搬運」。
曹操也不耽擱,當即盤膝凝神,開始感受體內真氣的流動,捕捉到那一股暖烘烘的感覺後,便按照秘籍當中所載的法門調運起來。
先是從丹田向鎮鎖任、督、沖三脈的「陰蹻庫」流注,折而走向尾閭關,然後分兩支上行,經腰脊第十四椎兩旁的「轆轤關」,上行經背、肩、頸而至「玉枕關」。
此即秘籍當中所寫的「逆運真氣通三關」。
然後再引著這一股暖流向上,越過頭頂的「百會穴」,而後分五路下行,與全身氣脈大會於「膻中穴」,再分主從兩支,還合于丹田,入竅歸元。
這還是曹操此生頭一次按照自己的意志調運真氣,其中生澀阻滯自不必說。
尤其在尾閭、玉枕二關處,真氣數次中斷消散,便要重新尋找氣感,引導沖關。
好在曹操自身真氣不匱,想要衝開其中的關竅阻礙卻也費不得太多力氣。
大約一炷香有餘的功夫,便走完了這第一遍大周天。
曹操也不鬆懈,當即趁熱打鐵,再次凝聚精神、尋找氣感,開始了第二遍搬運。
有了初次成功的經驗,這第二次搬運沒有遭到任何阻滯,一次性便即成功。
此後便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真氣調運愈發得心應手,周天運轉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如此循環了三十六周後,曹操只覺身子如灌甘露,丹田裡的真氣正似香菸繚繞,悠遊自在。
按照秘籍當中所說,這便是所謂的「氤氳紫氣」,乃是修習此心法者正式邁入門檻的證明。
這一番修煉過後,曹操已是汗透衣衫,想要站起身來,出門吹吹風。
卻不料足下甫一發力,身子竟是輕輕巧巧地跳了起來。
這般體驗實在新奇,感受著雙腿間前所未有的輕盈,曹操忍不住躬身屈膝,奮力向上一躍,不由得低呼出聲——
換做往常,自己就算是卯足了力氣起跳,也不過就是一尺有餘。
可此番一躍,只覺渾身輕盈無阻,腿腳之處更是自然生出一股奇力,竟是直接跳起了將近三尺之高!
落地之後,曹操欣喜難耐,又悉心去感受自己周身的變化。
這才發現,自家腹間多了一縷融融暖意,如貼暖玉,呼吸也自然而然沉落丹田,不再浮於胸臆。
四肢手足各自溫暖,就連耳目都隱隱清明了幾分。
『還好,這功法確要比衡山派的基礎心法強上一些!』
饒是曹操一生波瀾壯闊、見識廣博,此刻也難免喜上眉梢,雀躍不已。
果然,煞費苦心搞定那朱壽是個正確的決定!
朱壽這門家傳內功,他只是堪堪入了門,身體便已受到了滋養,若是練至大成,效果如何,實在叫人期待。
破天荒頭一回,曹操開始有些理解這些江湖上的草莽賊寇們了。
開始明白他們為什麼不思入朝為官,而是醉心於這所謂的武道。
原來,此方天地的武功並不如他之前所想的那般,只是戰場殺人技的套路歸納和總結,而是一套全新的,由內而外,自養生理論到外化實踐的可行路徑!
一念及此,曹操不禁慶幸,還好自己那個時代沒有這些武功路數。
否則以華佗自創五禽戲的天賦,成為一代宗師恐怕不在話下。
到那時,華佗再要用利斧劈開他的頭顱,恐怕就容不得他拒絕了……
曹操搖搖頭,趕緊將這可怖的想法甩出了腦海。
身體上的變化讓他食髓知味,忍不住想將其他事情都暫且放放,只想要立刻坐下來,再練上幾十個大周天。
可與此同時,他也能清晰地感覺到,修行這門功法給身體帶來的負荷是全然不同的。
雖不知自己究竟練了多久,但那種筋骨酸痛、精神疲乏,乃至飢腸轆轆的感覺卻是無比真實的。
若是再這麼不管不顧地練下去,必然有害無利。
於是,曹操也不再執著,只隨手取過桌上一隻干麥烙餅。咬下一口,香油混著芝麻的香味在口中漫開,再配合麥餅粗糙踏實的口感,讓他不由得精神一振。
這一口下去,像是打開了五臟廟的大門,曹操當即左右開弓,一口氣把桌上的五隻烙餅囫圇吃了個乾淨,又抓起水囊喝了個飽,腹中那股火燒一般的空虛方才退去。
吃飽喝足,曹操只覺周身黏膩難耐,便欲趁著月色出門,找個林間溪流沖個涼,好好放鬆一番。
當即推門而出,卻不料屋外白日高懸,竟已是清晨時分。
『孤居然一口氣練了整夜嗎?』
驚覺自己方才一心沉醉於練功,竟渾然不知已過去整夜的光景,曹操不禁搖頭苦笑:『看來照這麼下去,孤也要像這些胸無大志的江湖草寇一般,變成個武痴了……』
話雖如此,曹操的眼睛卻是一刻不停地盯著那本秘籍,總覺得有些不太放心。
此處是劉正風在衡山上特意為他築的一座小屋,平日裡幾乎不會有人來訪。
可即便如此,曹操也還是不放心將這秘籍留在屋內,若裝在身上卻又多有不便,難免被人看到。
一時不禁思忖,好像該找個不起眼的地方將這秘籍藏起來才是。
說干就干,曹操抓起秘籍,便開始在屋內尋找可供藏匿的好地方。
可是東尋來西看去,總覺每一次所挑的地方都不太保險。
太過直露,顯眼!
太過遮掩,更顯眼!
就這麼藏了取、取了藏,不一會功夫竟是上躥下跳,把屋內外都跑了個遍。
正犯難時,忽見地上落下一張字條,正是那秘籍不知何處的夾頁中掉落出來的。
曹操拿起字條,只見上面字跡歪歪扭扭,甚是難看,顯然與那秘籍當中的批註並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曹操定睛一看,不由會心一笑,這才明白當日分別時,朱壽拍他肩膀時的深意。
只見那字條之上寫著一行小字——
「外強內擾,皆為客邪。如山立根,如江守流。不逐其鋒,不迎其惡,抱元守一,真氣自周。」
「是謂九陽神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