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聽完，不由一時語塞。
不由感慨這些江湖草莽還真是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怪不得那本《世說新語》里「七步成詩」那般蠢的故事都能在如今被廣為傳頌。
若是子桓敢當著天下之人的面，以如此兒戲的方式行殺伐廢立之事，那他還真要懷疑自己瞎了眼。
但畢竟入鄉隨俗，當下只不動聲色道：「那我應該通過了師父的考校才是。」
「哦？」莫大略微側頭，撇了曹操一眼，「能傷我至此，雖使了些手段，原也不易，確實不錯。」
「但為贏下大比，去給同門師兄下藥嘛……嘿嘿。」
莫大說到這裡，隨即閉口不言。
曹操看向這其貌不揚的老頭，心中暗忖：「這老兒果真看穿了孤的手段，卻不知是如何……」
他原以為，這衡山派的權力中樞里，都是如劉正風、白長庚那般天真的人物，可讓他在眼皮子底下耍手段而毫無察覺。
如今看來，久不現身，剛回來便能對這大比背後的諸事了如指掌——這位飽受詬病的掌門還是有幾分能耐的。
曹操心中微定，目前看來，自己的選擇並沒有錯，有莫大在，這衡山派倒也不是全然沒有希望。
眼下這老兒已知悉一切，卻不似偽君子那般唱假戲，嚷嚷著要清理門戶之類。
便可知此人並非迂腐不化之輩，他選擇和自己開誠布公，恐怕本身就是考校的關鍵部分……
想到立身持正，與莫大水火不容的劉正風。
想到天資絕佳，卻迂腐蠢笨的白長庚。
101看書 海量小說在 101 看書網，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等你尋 全手打無錯站
再想到空缺多年的親傳弟子之位，想到莫大懶散怠政、不願過問門派事務……
一個大膽的猜測如閃電般在曹操的腦中划過——
也許，正是因為莫大看透了世間冷暖、人心涼薄，知道要在這亂世江湖中生存，便不能只追求平行端正那般虛無縹緲的東西。
卻因此在門中處處遭「光風霽月」、名滿江湖的師弟掣肘，還背負了一身嫉賢妒能、睚眥必報的惡名。
此外，唯一可圈可點的候選接班人還是一塊不知變通的朽木。
重重困難之下，看不見半點振興門派的希望。
這才心灰意冷，整日瀟湘夜雨，浪跡江湖。
眼下，莫大這般行事，反倒是看中了他曹孟德不擇手段的野心，動了收他為親傳弟子的念頭！
不管可能性有多大，只要機會擺在眼前，束手束腳便不是曹孟德。
是以曹操跳過了狡辯的步驟，直截了當道：「大比在即，那周凜主動邀我赴宴，師父又怎知，他未存加害之心？」
「若我未給他二人下藥，此時我是否尚在人世，恐怕還未可知。」
「謬論，」莫大聲音沙啞，「只因一個猜測，為防別人加害於你，便要先下手為強麼？」
「下藥事小，若是未來闖蕩江湖，難道還要因此害人性命？」
「有何不可？」還不等莫大說完，曹操便已昂起了頭。
「若今日師父當真是來殺我，而我又沒有備下這番陷阱，恐怕我連半分還手的機會都無，就已成劍下亡魂了。」
莫大緩緩擰了擰已經包好的肩膀，已收斂起了笑意：「那倘若老夫今日失手，當真被你那一劍刺死，豈非錯殺好人？」
「是謂『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我想自保，尚不可得，哪還有餘力去判斷是否錯殺好人？」
「呵呵，」莫大冷笑一聲，「心腸狠辣，不問是非，如此行事，豈是正道之所為？」
「死生一線，貴在先機，若一心是非，行事畏縮，只會反受其害。是故出手必求一擊斃命，若當真錯負了良善……擋在我路上的，能是什麼良善？」
「至於是否正道，活下來的人才配說！」
說到這裡，曹操忽然停住不言，隨後不疾不徐走到莫大身前，微微昂頭，卻是直視著莫大的雙眼。
隨後一字一頓道：
「且不聞——」
「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
莫大看著眼前的十五歲少年，微微張口，竟一時發不出聲音。
說這句話時，少年明明語氣平靜，沒有半分波瀾。
卻叫他這老頭子汗毛微起，遍體生寒。
莫大雖沒讀過什麼書，卻也知道這句話原本是出自何人口中。
眼前這少年，年紀輕輕便錦衣玉食，又極受劉師弟偏寵，人盡皆知。
十幾年來未出過衡州地界，更未見識過真正的江湖。
以他的閱歷說出這句話，想必也只是從話本中聽來，說著新鮮罷了。
可方才那一瞬，這小子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卻自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桀驁之氣，竟叫莫大都有些恍惚——
仿佛眼前的不再是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而當真是那個叱吒風雲的梟雄曹操。
好在這錯覺只是一閃而逝，莫大很快就恢復了平常：
「嘿嘿，年紀不大，口氣倒是不小，還真以為自己是曹操麼？」
曹操聞言，只不置可否地一笑，隨後反問道：「師父認為，做一派掌門，最重要的是什麼？」
莫大脫口而出：「自然是武功高強、德高望重。」
「這話騙騙自己也就罷了，可騙不了我。」曹操輕笑一聲，「你我都清楚，在如此江湖之中，武功高強就是德高望重。」
「不論少林、武當還是丐幫、嵩山，這些門派的掌門人若無驚人藝業，又有哪一個能站在今日之高度？」
「反倒是鄭州六合門夏老拳師、川鄂三峽神女峰鐵姥姥……這些人哪個不是美名遠揚？」
「相安無事之時個個都是武林泰斗，受盡尊崇，可真要出了什麼事，哼哼……」
曹操說到這裡，當即閉口不言，此中深意，莫大自然心知。
誠如曹操所言，這些個個都是名滿江湖的大人物，絕對配得上一句「德高望重」，哪怕就是方證也要給他們幾分面子。
可誰都心知肚明，這些不過是所謂名門正道標榜自己的手段罷了。
一旦有了利益糾葛，這幾位泰斗凡敢站出來調停，立時便要被亂刀砍死都說不定……
一念及此，莫大不禁咂舌，沒想到自己這人劉師弟時時刻刻一副光明偉岸的做派，其子卻這般清醒。
還好！還好！
還好這小子沒有把他爹那一套煩人的玩意學去！
曹操哪管莫大在心裡詬病劉正風什麼，只接著說道：「江湖朝堂，其實別無二致，無非爾虞我詐、互相傾軋。」
「是以作為一派掌門，重在權謀，重在機變，重在格局，重在眼光——」
「唯獨不重道義！」
「不論何種方式，只要能振興本門，就可無所不為！」
「這樣的人，才配做一派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