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裡，莫大已是喜不自勝，若非還在意這張老臉，他已忍不住要撫掌大笑了。
正如曹操所料，莫大混跡江湖幾十年，早就看清了所謂名門正道的真面孔。
無論是野心勃勃，圖謀吞併的左冷禪，還是滿口仁義道德，實則虛偽至極的岳不群。
乃至看著與世無爭、悲天憫人，背地裡卻玩弄權柄，操控江湖大勢的方證和沖虛。
本質上皆是環伺在側的虎狼。
反觀自家衡山派，內部矛盾尖銳、分裂嚴重——魯連榮與嵩山派眉來眼去不清不楚，劉正風不務正業，甚至將自己的音樂理念放在門派興亡之上。
這種惡劣的條件下，莫大也只能帶著衡山派在夾縫中生存，儘可能來日方長，以圖日後有變。
可門中弟子又個個天資欠佳，這麼多年來就只出了一個白長庚。
但這孩子實在太正了，甚至已經到了迂腐不化的地步。
莫大可以想像，若當真讓他接掌了衡山派的衣缽，這孩子一定會被左冷禪玩弄於股掌之中。
到那時，不說保全衡山派，恐怕想給自己求一個善終都是不易……
如此內憂外患之下，莫大實在心灰意冷，雖不似劉正風那麼不負責任，直接不顧一切，撒手離開。
卻也開始懶怠應對，絕少過問門中事務，只是順其自然。
直至後來令狐沖在江湖中崛起，成為了左冷禪陰謀中最大的阻力，莫大才忍不住親自登門，告誡令狐沖幾句……
可這一次，曹操的出現讓他再次看到了希望——清醒狠辣自不必說，武學天賦也是一等一的罕有！
那一日旁人或許不知，但他莫大卻看得一清二楚。
他那一劍雖是情急相救，意欲將周凜逼退，卻全未來得及碰到其分毫。
面對周凜全力施為的攻勢，正是曹操隨手一劍將其重創，險些在一招之內將其震死！
那周凜帶藝投師，實力強勁，其武功路數又有嵩山派的影子，早就引起了莫大的注意，只是暫無實證，於是將計就計，看看他究竟想做什麼。
也正因如此，他才確定那日周凜定是毫無保留，當真要對曹操下死手，故而出手相救。
卻不料曹操只習武半月，便能反客為主，一擊制敵，天賦如此驚人，恐怕還在長庚之上……
事到如今，他已無所謂這孩子是不是劉正風的兒子。
只要他能接過自己肩上的擔子，保住衡山，讓自己挺直了腰杆下去見衡山派的列祖列宗。
哪怕他真是師弟派來奪權的，莫大也不在乎。
可話雖如此，該敲打的時候還是要敲打幾句。
於是莫大強壓下心中喜悅，擠出個不悅的表情，冷聲道：「你這小子，武功還沒學幾天，就教育起老夫來，嘿嘿……你費盡心機入我門下，不會就是奔著這掌門寶座來的吧？」
說到這裡，莫大眼中已是寒光四射，死死地盯著曹操，只想嚇他一嚇。
卻不料曹操只似沒看到那般，全然面不改色，淡淡道：「話已至此，若我說不想當掌門，師父信麼？」
「嗯？」
對於自己的恐嚇，莫大想過好多種可能的答案，也已經想好該如何借著這個機會敲打這小子幾句。
可面對曹操的坦誠，莫大隻覺一時語塞，揶揄的話也被生生噎在了喉頭。
不知怎的，愣神片刻後，莫大忽覺心中暢快無比，竟忍不住縱聲大笑起來。
「好小子！他奶奶的！哈哈哈哈……」
曹操看著莫大這般反應，心中已是大定。
毫無疑問，大事已成。
莫大大笑了幾聲，又忽然停住，隨後神神叨叨地湊將過來：「你爹教養你十幾年，你卻轉投入他仇敵門下，就不怕你爹責你大逆不道麼？」
曹操搖搖頭：「恰恰相反，我做出這般選擇，他老人家倒是完全贊成。」
「他說，他雖與師父不合，但師父武功高強，遠遠在他之上，若我能拜入師父門下，日後前途卻要比他親自調教要好得多。」
「更何況，我爹他近些年來交際過甚，耽擱了習武，再加之年歲漸高，已得了滿身的富貴之病，近些時日已生退隱之志，是以在他看來，我能轉投師父門下，自然再好不過。」
這番講話，沒有半分巧言令色的成分，全是劉正風的真實想法。
他雖因音樂理念不合與莫大相惡甚深，但對於莫大的藝業本領，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他最為清楚。
江湖上總傳言他的手腕還要比莫大強上許多，對他二人不合的猜測也多是這個方向。
可劉正風心中清楚，若論實力，莫大其實遠勝於他。
待日後自己離開江湖，能讓自家小兒子留在莫大師兄的身邊，就算只是個普通的內門弟子，也叫他頗為放心。
而莫大聞言，心中也已有計較。
他雖時長雲遊江湖，神龍見首不見尾，但對於門中諸事，卻都是心中有數。
關於劉正風勾結魔教之事，如今雖只是隱有風聲，但莫大知道，此言不虛。
他甚至還知道，和劉正風相交之人，正是魔教的前長老曲洋。
他了解自家師弟的脾氣，清楚劉正風之所以與曲洋相交，只是將其引為音律知己，絕不會因此墮入魔道，做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來。
如今其萌生急流勇退之心，自然也是為此。
嚴格來講，這位劉師弟的選擇實在有些太過隨心所欲。
就算不是出於本心，但有嵩山派在側虎視眈眈，此事一旦暴露，必然牽連整個衡山派。
但莫大並不想橫加阻攔，既然他願意為此遠離江湖紛爭，莫大也支持他的選擇。
以劉芹這小子的聰明勁兒，莫大相信他一定知道其中內情，但既然他不願提及，自己也就權當不知。
於是不再深問，只點頭道：「你爹同意，那便最好。」
「你我師徒二人，那些客套話就不必說了，明日我直接宣布收你為親傳弟子。」
隨後，莫大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周身上下蒼老的關節，正要再說，卻被曹操打斷。
「這不妥吧？」
曹操神色認真：「要做掌門，這名正言順還是很重要的，不論如何都該走個過場……」
「嘿！」莫大聞言，不由得吹鬍子瞪眼道，「我這老骨頭還沒死，你小子就急著要做掌門了！還是再練個三十年再說吧！」
「你倒是提醒我了，還有一事沒有考校你！」莫大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已經踏出屋門的腳又縮了回來，「我這次回來，原本是聽聞你小子膽敢隨便拿走雲麓閣的寶書，還奏出了觀滄海，連長庚都心服口服，今日我倒要看看是真是假。」
劉正風於音律這一道藝業極高，尚且被他那日的演奏征服，莫大想來也是一樣。
於是曹操沒有二話，便要帶著莫大去駐地中尋一張古琴來。
卻不料莫大伸手一攔：「要琴好說，我這裡不就有一把現成的？」
「……」
看著莫大遞來的胡琴，曹操不禁陷入了沉默。
「怎麼？」莫大看出曹操的猶豫，當即板起面孔，「那七弦琴奏得，我這胡琴便奏不得？」
「是的。」曹操言簡意賅。
他雖不醉心於音律一道，但自己這首《觀滄海》氣勢開闊，吞吐天地，要以莫大哀婉淒切的胡琴演奏，也叫他一百個不樂意。
莫大聞言，立刻火冒三丈，叫道：「那好，為師也不為難你，想做親傳弟子只此兩道——要麼用我這胡琴奏出那建安清音之神韻，要麼便去黑木崖，將那東方不敗的狗頭給我取來！」
「我明日一早便動身去黑木崖。」曹操說著，便轉身去收拾行囊。
「……我就說那劉正風能教出什麼好兒子來！」
「拔劍！給老夫拔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