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團練場中又是人頭攢動。
自從大比結束後，莫大現身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衡山派。
不少在外生計，已對新一代外門沒什麼興趣的弟子們也紛紛趕將回來。
畢竟其中不少人入衡山外門多年，卻連莫大的面都沒見過一次。
說出去也殊為遺憾。
是以在莫大這位神秘偶像的號召下，回雁峰上的人流量再創新高。
此外，大家也都想看看是怎樣的年輕人，能讓這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莫高人特意回到衡山。
想看看這個年輕人能否成功拿到莫大座下那空缺多年的親傳弟子之位？
更遑論這個年輕人還是劉三爺的兒子！
劉、莫二人決裂多年，這是江湖上人盡皆知的事情。
如今劉三爺的兒子贏下大比，卻要改投莫大門下，這等消息，實在引人遐想。
短短几日之內，各種陰暗甚至離奇的揣測已經傳遍了衡州一帶。
僅有一小部分良善之人感慨劉、莫兩脈裂隙消弭，重修於好。
但更主流的觀點是，劉正風隱忍多年，故意讓小兒子裝瘋賣傻，假裝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麻痹莫大。
如今時機成熟，於是圖窮匕見，父子齊心，欲行廢立奪權之事！
更有好事之人瘋傳那劉芹實是莫大的骨肉……
一時間滿城風雨，不在話下。
就算今日團練場之中，也有不少人低著腦袋竊竊私語。
白長庚、向大年則分別帶著自家師弟妹維持秩序，不叫各種怪話傳入自家恩師耳中。
看台正中三把交椅，仍是莫大居中。
右首的座位卻是空空蕩蕩——金眼雕魯連榮並未出席。
劉正風正襟危坐於左首，微笑得體，就像是畫在臉上那般。
劉正風與莫大不合，出師前便已有之。
但二人畢竟是衡山派的門面，即使全武林都知道其中嫌隙，但在重要場合，二人也都要假作出一副和諧相對的模樣。
這麼多年來一向如此，二人也早已習慣。
可今日不知怎的，劉正風竟覺心中焦躁，像頭一次與莫大在大庭廣眾之下並肩而坐似的，說不出的尷尬。
毫無疑問，今日乃是幾十年來，劉正風最想念魯連榮的一次。
倒是莫大神情自若，仍是那副雜亂潦草的哀喪模樣。
就這麼挨了半晌，終於鑼鼓鳴響，到了考校開始的時辰。
莫大耷拉著眼皮，照著白長庚給他準備好的發言，不帶任何感情地念了一遍，便即下場。
不得不說，莫大對這些繁文縟節實在是深惡痛絕。
在他看來，有說這些閒話的空當，還不如掏出胡琴，給大家來一曲瀟湘夜雨……
而另一邊，在無數目光的焦點下，曹操也越過人群，在莫大對面立定。
場上一時低語不斷。
大比時不在場之人，都驚嘆於曹操身姿挺拔、氣度不凡，全不似傳聞當中的頑劣之徒。
大多見過曹操的人，卻都在猜測，這個能在身中劇毒的情況下，以碾壓態勢贏下大比的年輕人，能否贏得莫大的青睞，成為衡山派唯一的掌門親傳。
只不過，畢竟莫大這些年的態度太過消極，似乎完全沒有要振興門派的想法。
所以眾人大多都對今日考校的結果持不看好的態度。
就算劉三爺這兒子當真是不多得的少年天才，在這樣一個閒雲野鶴的掌門眼中，恐怕也非什麼良才美玉。
最多算得上是他音樂道路上的絆腳石。
唯有向大年、米為義等人最為亢奮。
作為劉正風一脈的核心班底，他們對自家恩師的兒子自然是百分百地支持。
就算曹操想要改換門庭，轉投莫大門下，他們也沒有因此生出半點不滿，還反過來寬慰、說服自家的師弟師妹。
他們相信，芹弟是懷著振興衡山，結束分裂的雄心壯志，才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就算結局不盡人意，這份決心和膽色也值得肯定……
曹操立於場中，卻不知眾人心中那些複雜的計較。
只看著莫大那副懶散模樣，心中暗叫不妙。
昨夜他再三叮囑這老兒，今日考校，千萬不可太過直露，至少要將該走的流程嚴絲合縫地走完。
只求一個名正言順，堵住眾口，以免給自己日後的上升之路留下隱患。
莫大當時滿口答應，此時卻又是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直看得曹操暗自切齒！
可時辰已至，眾目睽睽之下，亦無出聲提醒的機會。
事到如今，只得硬著頭皮上了！
金鑼三鳴，考校正式開始——
只聽鑼響未落，風聲已起！
莫大身子一動，已是飄然而出。
眾人只見場中那道消瘦身影陡然消失，還不及看清他到了何處，便聽得一聲悠長的弦鳴之音。
這一聲幽怨低回、漂浮不定，像是有人用鐮刀自月彎之上划過，聞之令人牙酸。
曹操立於原地，眼見一層蒙蒙劍光緩緩盪開，隨後便是山風撲面。
微涼。
還卷著細碎的劍氣！
事實上，他看得清莫大的身形。
這老兒枯瘦飄搖，步履雜亂，倒像是閒庭散步。
可瞬息之間，那張乾枯的麵皮就欺至身前！
白光閃動，那柄薄如春冰的細劍陡然刺出。
曹操甫一閃過，第二劍就已至面門。
曹操急忙撩劍隔開。
第三劍已斬落他的髮絲！
接下來是第四劍，第五劍……
在場眾人只看見似有一團迷濛雲霧在二人周身醞釀、舒展，直至徹底綻開。
可只這麼一晃神的功夫，這雲霧已將二人籠罩在內。
在場眾人盡皆咂舌，紛紛忍不住向前傾倒，想要看得更分明些。
向大年和米為義面面相覷，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愕然——
只見莫大一劍既出，立時便分化出重重疊疊的劍影，正如雲霧卷舒，鋪天蓋地。
前一劍似刺心口，後一劍如削肩臂。
往往前一劍還未及體，下一劍便已刺出，左右翻飛，上下交織，端的是深淺不一、虛實難辨。
正是名震江湖的衡山絕學——百變千幻雲霧十三式！
到此時，方才那些細碎的議論聲早已蕩然無存。
全場眾人個個屏息凝神，目光也被場中繚亂的劍光牢牢鎖住。
但無人能看清莫大的劍路。
劉正風的臉上亦是微微變色。
他已記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沒有見到莫師哥出手。
這些年來，自己醉心音律，熱衷人情往來，劍術一道卻是大大耽擱。
原以為師哥終日雲遊，也如自己一般，再無寸進。
今日一見，其造詣竟更甚當年！
汗顏之餘，也不禁為自家芹兒捏了把汗。
這一手雲霧十三式劍法，就連他自己都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夠盡數接下，芹兒不過學劍幾日，恐怕立時便要落敗了。
劉正風尚且如此，在場的其他人更不必說。
此時看台之上，個個屏息靜氣，人人心神震顫。
只覺若是換作自己和曹操易地而處，恐怕早就被這變幻莫測的劍網撕成碎片了。
可反觀身處這團劍雲中心的曹操，卻是心如明鏡、應對自如。
嘶——
此子實力，竟恐怖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