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點的倒計時在腕錶上一跳一跳,慘白的秒針掃過錶盤,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樓道里的聲控燈早沒了之前的明滅不定,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摁住,一直亮著慘澹的白光。牆皮上的霉斑在光線下泛著青黑,積灰在光柱里緩緩浮動,靜得能聽見每個人自己的呼吸聲。
十個新人里大半都後背貼牆站著,眼睛死死盯著樓梯口的黑暗,連大氣都不敢喘。周磊——就是一開始嚷嚷著綁架的運動服男生,手心全是汗,嘴硬了好幾次想說什麼,都被旁邊的人拽住了胳膊。
沈烈三人呈三角站在最靠前的位置,離樓梯口最近。沈烈指尖縈繞著一縷極淡的橘紅色火苗,若隱若現,是C級火焰異能的前置戒備;林硯閉著眼睛,精神感知順著樓梯往上鋪,眉頭微蹙,捕捉著樓上的動靜;趙虎靠在牆上,雙臂抱胸,肌肉把工裝服撐得緊繃,肉體強化的應激狀態讓他渾身肌肉繃緊,眼底的赤紅時隱時現,強壓著血統翻湧的暴戾。
蘇清寒站在靠後的陰影里,銀白的髮絲垂在臉側,遮住了小半眉眼。她沒盯著樓梯口,反而目光緩緩掃過兩側的房門、地面、天花板。從小到大,她最擅長的就是在別人的注視里,看見那些別人忽略的細節——誰的眼神飄向哪邊,誰的手藏在背後做小動作,誰嘴上笑著眼底卻藏著惡意。
死考里的「家人」,絕不會只是表面看到的樣子。
咚……咚……
腳步聲從二樓台階傳來,很慢,很沉,鞋底碾著水泥地,帶著點疲憊的拖沓感。
所有人瞬間屏住呼吸。
一道人影緩緩從樓梯轉角走出來。
是個中年男人,四十來歲的樣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夾克,褲子膝蓋處磨得發亮,手裡拎著個掉皮的黑色公文包,頭髮亂糟糟的,眼角帶著疲憊的細紋。太普通了,普通得就像每個老小區里都能見到的、加班晚歸的中年男人。
他目不斜視,順著樓道往裡面走,仿佛樓道里站著的十三個人,全都是透明的空氣。
「這……就是『家人』?」周磊壓著嗓子嘀咕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難以置信,「這不就是普通上班族嗎?哪兒詭異了?」
沒人答話。
沈烈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太正常了,正常得反常。D級考題的第一個詭物,不可能這麼人畜無害。
林硯睜開眼,微微搖頭:「精神感知很模糊,像是活人,又像是空殼。別大意。」
男人走到左數第三扇房門前停下了。
門牌號鏽得厲害,只能模糊看清103三個數字。
他抬起手,開始敲門。
咚、咚、咚——噠、噠。
三下重,兩下輕,節奏規整得像上了發條的鐘表。
停了兩秒,又重複一遍。
咚、咚、咚——噠、噠。
門裡毫無動靜,連點燈光都沒透出來。
男人也不著急,就保持著那個姿勢,一遍一遍敲,節奏絲毫不亂。
十秒,半分鐘,一分鐘。
門依舊緊閉。
「搞什麼啊,家裡沒人?」有新人小聲議論,「還是睡得太死了?」
「不對……」許梔推了推眼鏡,筆尖攥在手裡,「他敲了快兩分鐘了,就算睡得再沉也該聽見了。而且……回家敲門不喊人嗎?」
確實,男人自始至終沒出過聲,只是機械地敲門,指節叩在門板上的悶響,在死寂的樓道里一下下撞著人的神經。
氛圍一點點緊繃,像拉到極致的弓弦。
周磊心裡的好奇終於壓過了恐懼。腕錶寫的是「禁止主動接觸家人」,他覺得不碰就沒事,再說這看著就是個普通人,能有什麼危險?他往前挪了兩步,揚聲就喊:「餵——」
他剛吐出一個字,還想接著問「你找誰啊」,旁邊的沈烈臉色驟變,厲聲喝止:「住嘴!」
晚了。
周磊的聲音剛落,整個人忽然僵住了。
他臉上的疑惑還沒褪去,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失去血色,從臉頰蔓延到脖頸,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抽乾了所有水分。短短兩秒,身軀幹癟下去,化作一捧灰色的飛灰,被穿堂風一吹,散得乾乾淨淨。
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考生主動驚擾家人,觸碰禁忌,執行抹殺。】
冰冷的白色文字,同時彈在所有人的腕錶上。
樓道里死一般的靜。
剩下的九個新人,個個臉色慘白,有人死死捂住嘴才沒叫出聲。唐糖渾身發抖,眼淚都嚇出來了,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出聲。剛才還活生生的人,轉眼就沒了,連點痕跡都沒剩下。
死考的殘酷,第一次赤裸裸地砸在所有人面前。
而那個中年男人,像是完全沒聽見剛才的喊聲,沒看見旁邊消散的飛灰,依舊保持著敲門的動作,三下重兩下輕,節奏分毫未亂。
仿佛,十三名考生,在他眼裡,連塵埃都算不上。
又過了將近半分鐘。
咔噠。
門鎖輕輕響了一聲。
門往裡拉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道小小的縫隙。
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探出頭來,頭髮亂蓬蓬的,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神里滿是緊張和不安,小手抓著門框,指節都捏白了,像是在門後做了很久的心理掙扎,才敢擰開這道鎖。
「阿明,怎麼才開門?」
男人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疲憊,「幸福公寓這老破門,鎖又卡了?」
「我……我害怕……」小男孩聲音小小的,發著顫,眼神往男人身後飛快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去,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不敢看,「爸爸,我一個人在家,怕。」
「有什麼好怕的。」男人拎著公文包往裡走,側身的時候,慘白的燈光打在他背上,一道長長的影子投在門板上,「你媽還沒回來?都兩天了,也沒個信。」
小男孩搖搖頭,把門拉開一點讓男人進去,聲音細若蚊蠅:「沒……沒回來。」
「行了,進去吧,把門關好。」男人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煩躁,又有點說不清的怪異。
小男孩點點頭,臨關門的時候,又往樓道里看了一眼。那雙烏黑的眼睛裡,掙扎幾乎要溢出來,像是想喊什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出聲。
哐當。
門重重關上,鎖扣咔噠一聲落鎖。
樓道里又恢復了死寂。
所有人都長長吐出一口氣,後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嚇死我了……」有人低聲喘著氣,「那小孩好像很怕他爸爸?還是怕別的什麼東西?」
「開門慢算一個異常吧?」許梔飛快在小本子上記,筆尖都在抖,「還有男人一直機械敲門不說話,也算一個?第三個是他老婆失蹤了?」
「不好說。」林硯皺著眉,指尖輕輕按著太陽穴,「『家人』的異常,應該是指違背常理的詭秘特徵。老婆失蹤可能是背景設定,不一定是異常點。」
沈烈沒說話,盯著103的房門,指尖的火苗明滅不定。
總覺得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男人的動作、語氣、對話,都太像活人了,除了敲門時間太長、孩子太緊張,找不出別的破綻。
難道第一個異常,就只有這麼淺顯?
就在這時。
站在後面的蘇清寒忽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清,很冷,在死寂的樓道里格外清晰。
「你們沒看見嗎?」
眾人都回過頭看她。
蘇清寒抬著下巴,煙紫色的眸子直直盯著103的門板。燈光昏暗,門板上還殘留著男人剛才投下的、淡淡的影子輪廓。
她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後背瞬間竄起一股寒意,汗毛倒豎。
「他是男人。」
「可剛才門上的影子,是個女人。」
「長頭髮,穿裙子的影子。」
話音落下的瞬間。
哐當——
103的房門,從裡面,又輕輕響了一聲。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貼著門板,靜靜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