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房門那一聲輕響過後，死寂又沉了十幾秒。
慘白燈光把所有人的影子釘在斑駁牆面上，霉味混著塵土的腥氣往肺里鑽，門縫裡滲出來的黑暗濃稠得像墨。剛剛影子錯位的驚悚還攥著人心，沒人敢貿然靠近那扇門，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裝神弄鬼。」趙虎率先打破沉默，啐了一口，肌肉繃緊的肩背稍稍放鬆，「一個影子把戲也值得嚇成這樣？D級題而已，三處異常湊齊就行。」
他是肉體強化，對這類虛虛實實的感知最鈍，信奉拳頭硬就是道理，只認看得見摸得著的威脅。
「可這影子根本說不通啊。」許梔推了推眼鏡，筆記本上已經寫滿半頁，筆尖重重圈住「影子性別錯位」幾個字，「正常人的影子不可能和本體性別不符，這絕對是核心異常。加上機械敲門、孩童驚懼，剛好三處。」
「剛好三處？」陸野靠在鐵門邊上，雙手揣兜，挑眉反問，「死考空間會把答案湊得這麼整？我看未必。剛才那男人自始至終沒看我們一眼，周磊喊那麼大聲都沒反應，這算不算異常？他說老婆失蹤兩天了，人去哪了？這公寓裡就他一戶人家？」
他是市井裡摸爬出來的，最不信「剛好」二字。越是看著簡單的答案，越可能是陷阱。
唐糖縮在人群後面，小聲接話：「會不會……會不會是背景設定啊？就只是告訴我們這戶人家的情況，不算異常點。」她膽子小，最怕節外生枝，只想安安穩穩熬完兩個小時拿基礎分。
「背景設定也是異常的一部分。」林硯緩步走過來，指尖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腕錶，「別忘評分規則。只湊夠三處基礎異常，最多拿及格分，最後扣掉六十分基礎分，等於白來一趟。上一場副本為什麼二十人只活三個？好多人就是抱著『及格就行』的心態，連怎麼死的都沒搞明白。」
她的話像一盆涼水，澆滅了不少新人的僥倖。
沈烈站在最前面，目光一直沒離開103的房門，沉聲開口：「影子是一個。敲門節奏反常、孩童反應反常，這兩個偏行為，算不算標準異常，系統說了算。穩妥起見，還得找更實的破綻。」
隊長定了調，眾人又陷入思索。
樓道里靜下來，只有燈管滋滋的電流聲來回撞牆。
蘇清寒一直沒說話。
她靠在後面的牆根，銀白的髮絲垂在臉側，煙紫色的眸子半眯著，從剛才男人下樓開始，她心裡就卡著一個說不上來的彆扭。眾人都在討論影子、敲門、孩子，沒人去想最根本的問題。
直到此刻，她才忽然開口，聲音清冷泠的，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她。
「他是從二樓走下來的。」
一句話，樓道里靜了半秒。
「什麼？」許梔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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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下班回家。」蘇清寒抬眼，目光掃向樓梯口的黑暗，語速很慢，卻字字清晰，「下班回家，應該從一樓樓道口進來，往上走。為什麼他是從二樓下來，往一樓的家裡走？」
全場驟然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剛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男人的樣貌、敲門聲、開門的孩子牢牢吸住，沒人去想他出場的方向。蘇清寒一說，眾人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對啊！他是「歸家」的家人，家在一樓103，他從二樓下來算怎麼回事？
「我靠……還真是。」陸野猛地直起身，眼神一下變了，「我剛才以為他是從外面進來的，完全沒注意他是從樓梯上走下來的。」
「這不可能啊……」許梔筆尖都戳歪了，眉頭擰成一團，「家在一樓，他從二樓下來，那他之前在二樓幹什麼？還是說……他根本不是下班回家？」
趙虎也皺起眉，不耐煩地嘖了一聲：「說不定這公寓入口在二樓？破公寓格局奇怪也正常。」
「不可能。」林硯立刻搖頭，推了推眼鏡，大腦飛速運轉，開始拆解這個悖論，「我們落地就在一樓樓道，兩端都是封死的，一端是鐵門出口，一端是樓道盡頭的牆。如果入口在二樓，那這扇一樓的門是幹什麼用的？小男孩為什麼在一樓家裡等爸爸？」
她頓了頓，緩緩說出三種猜測，每一種都讓人心頭一沉。
「第一種可能：二樓有別的通道，連通外面。他下班走二樓通道，先上後下。但這樣的話，公寓的空間結構就和我們認知的不一樣，一樓只是半層，真正的入口在樓上。」
「第二種可能：他不是從外面回來的。他之前就在二樓，待了很久，現在回一樓的家。那他在二樓做什麼？他失蹤的老婆，會不會就在二樓？」
「第三種……」林硯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眾人，「空間扭曲。公寓的樓層是亂的，我們以為的一樓，其實不是一樓；我們以為的歸家，其實是某種我們看不動的儀式。他從二樓下來，不是走錯了，是在按這棟公寓的規則『回家』。」
三種猜測，一層比一層驚悚。
如果是前兩種，意味著二樓藏著秘密，藏著失蹤的人，藏著更多異常；如果是第三種，那整棟公寓的規則都是亂的，他們現在認知的一切，可能全是錯的。
「不管哪種，二樓都有問題。」沈烈沉聲做了總結，指尖的橘紅火苗微微跳動了一下，「第一輪任務結束之前，不許輕舉妄動。等兩個小時觀測期過了，積分結算完，我們得上去看看。」
趙虎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咔咔作響，眼底閃過一絲興奮：「行啊，正好上去活動活動筋骨。總在這破樓道站著，憋得慌。」
新人那邊卻一片凝重。
上去，意味著離開一樓安全區，意味著觸碰未知，意味著可能觸發更多禁忌、拉高畸變。可不去，永遠摸不透考題的真相，永遠只能拿及格分，最後扣完六十分，白來一趟。
陸野沒說話，目光望向漆黑的樓梯口，眼神深邃。
他知道，想活下去，想拿積分，就不能永遠躲在安全區。死考里，穩是活不長的。
蘇清寒也望著樓梯口。
她心裡的彆扭沒散，反而更重了。男人從二樓下來的身影，女人的影子，小男孩掙扎的眼神，像碎片一樣在腦子裡轉。
她總覺得，他們看到的，還只是冰山一角。
這棟叫「幸福公寓」的老樓，藏著的秘密，遠比一個影子錯位要多得多。
就在這時。
腕錶輕輕震動了一下。
一行淡灰色的提示，悄然彈在所有人的錶盤上。
【第一位家人歸巢完畢。】
【第二位家人，即將抵達。】
眾人心裡一緊，瞬間都忘了二樓的討論。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樓梯口的黑暗。
咚咚……
沉重的腳步聲，緩緩從三樓方向傳來。
比剛才那個男人的腳步，更慢，更沉，還拖著點什麼東西，摩擦著水泥地面，發出刺啦刺啦的細碎聲響。
慘白的燈光，似乎又暗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