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噠、噠。
敲門聲刻板得像復刻出來的,三下重、兩下輕,隔著兩道房門,在樓道深處悶悶地響。
慘白燈光順著樓道鋪過去,照出第三道身影。是個佝僂的老頭,穿一身洗得發灰的中山裝,背駝得厲害,手裡攥著串鏽跡斑斑的鑰匙,指節腫大變形。他站在105號房門前,脊背對著眾人,抬手敲門的動作僵硬得像上了發條的木偶。
和前兩個家人如出一轍,他也是從樓上走下來的。
四樓。
「第四個了……」唐糖小聲嘟囔,聲音發顫,「不對,第三個。男人、女人、老頭,各從二、三、四樓下來,每層一個?」
「每層對應一戶一樓的人家。」許梔飛快在筆記本上畫樓層示意圖,筆尖沙沙作響,「103對應二樓,105對應三樓?不對,老頭是四樓下來的,對應105的話,樓層數和門牌號對不上。」
陸野抱著胳膊靠在牆上,目光沉沉:「先別管對應關係。你們聽敲門聲。」
眾人一靜。
樓道里很靜,除了老頭的敲門聲,還有一道極輕、極同步的敲擊聲,從105門板的另一面傳出來。
咚、咚、咚——噠、噠。
一模一樣的節奏,分毫不差的輕重,沒有半分延遲,像是門裡站著另一個人,貼著門板,跟著老頭的動作同步敲。
「回聲?」有新人小聲問。
「不是回聲。」林硯立刻搖頭,眉頭緊鎖,精神感知全力往門裡探,「回聲會有延遲,會發悶。這個是完全同步的,就像……門裡有個東西,在學他敲門。」
「學他?」趙虎眉梢一挑,往前走了兩步,盯著那扇斑駁的木門,「裡面有人?」
「沒有活物氣息。」林硯說得很肯定,「空的。但敲擊聲是真實的,從門板內側發出來的。」
這話一出,眾人後背都泛起一層涼意。
空房子,自己會敲門?還是門裡藏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跟著外面的老頭同步動作?
老頭像是完全沒聽見門裡的對敲,也不在意有沒有人應門,就保持著那個頻率,一遍一遍敲。
十遍,二十遍。
節奏絲毫不亂,手指關節叩在木門上的悶響,和門裡傳出來的輕響疊在一起,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蘇清寒往前挪了半步,煙紫色的眸子緊緊盯著老頭的手和門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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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斜斜打下來,老頭的手抬起來,投在門板上的影子也跟著抬;手落下去,影子也跟著落。可門裡的敲擊聲響起的時候,門板上沒有多出半分影子。
「門裡的東西,沒有影子。」她忽然開口。
眾人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如果門裡真有人同步敲門,燈光從樓道照過去,門板上應該會映出裡面人的手影。可現在,只有老頭自己的手影在動。
裡面的敲擊聲,是無實體的。
「這是第三處異常了吧?」許梔筆尖一頓,抬頭看林硯,「影子錯位、無室外塵土、門內同步空敲,剛好三個?」
「太巧了。」陸野嗤了一聲,「三個家人,每人對應一個異常?死考空間會這麼好心給我們湊數?」
沈烈一直沒說話,盯著老頭的背影,指尖的火苗明滅不定。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前兩個家人,一個進了門,一個走向樓道盡頭,這個老頭呢?
像是回應他的疑問,老頭敲滿三十六下之後,停了。
他緩緩放下手,攥著那串鑰匙,轉身。
不是往樓道盡頭走,也不是開門。
他就那麼轉過身,面朝樓梯口的方向,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回走。
佝僂的背影拖在地上,和來時一樣慢,一樣沉默。
經過眾人身邊的時候,沒人敢喘氣。
老頭的臉垂著,眼皮都沒抬一下,臉上溝壑縱橫,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具行走的蠟像。
他一步步走上樓梯,身影消失在二樓轉角。
來的時候從四樓下,走的時候回二樓去?
「他……他回去了?」許梔愣了,「不回房間嗎?也不去盡頭?這算什麼歸巢?」
「歸巢不一定是進房間。」林硯緩緩開口,目光掃過樓道里三扇對應的房門,「可能『歸巢』指的是完成一套固定動作——下樓、敲門、離開。進房間是動作之一,走向盡頭是一種,返回樓上也是一種。」
「那他們圖什麼?」趙虎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大半夜從樓上下來,敲幾下門又回去?閒的?」
沒人接話。
這棟公寓的邏輯,從來不是用正常人的思維能揣度的。
蘇清寒走到105門前,停下腳步,保持著安全距離,沒有觸碰。她低頭看門底的縫隙,黑漆漆的,沒有光,也沒有呼吸的起伏。
「他敲了三十六下。」她忽然說,「第一個男人敲了十二下,門開了;第二個女人沒敲門,站了三分鐘;這個老頭敲了三十六下,然後轉身走了。」
「次數不一樣,結局也不一樣。」她抬眼看向林硯,「是不是敲門的次數,對應房間裡的『東西』能不能開門?十二下,門裡的孩子能開;三十六下,門裡是空的,開不了;那女人沒敲門,是因為她根本不需要門?」
林硯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說,敲門是一種驗證?」她快速接話,「驗證房間裡的對應體是否存在。存在,就開門進去;不存在,就敲滿次數離開。」
「那第二個女人呢?她不敲門,直接往盡頭走。」陸野追問。
「因為她的『對應體』不在房間裡。」蘇清寒頓了頓,說出一個更驚悚的猜測,「在她的袋子裡。」
樓道里瞬間一靜。
編織袋裡拱動的東西,女人全程漠然的態度,瞬間串了起來。
她不需要敲門,因為她要找的「家人」,就裝在她手裡的袋子裡。她拖著它,去樓道盡頭完成歸巢。
「我的天……」許梔筆尖一抖,在紙上劃了長長的一道。
唐糖臉色慘白,捂住嘴差點吐出來。
「不管是什麼,一樓的線索到頭了。」沈烈沉聲開口,做了決斷,「三個家人,三種行為,三處明面上的異常,夠基礎及格。但想拿高分,想搞懂『家人』到底是什麼,必須上二樓。」
他抬眼看向樓梯口的黑暗,目光銳利:「第一輪還有一個小時結束。等時間一到,任務結算,我們立刻上二樓。趙虎開路,我殿後,林硯居中感知,新人跟緊,別落單。」
「真要上去啊……」唐糖小聲嘀咕,滿臉害怕,「萬一上面有好多……」
「待在一樓也未必安全。」陸野淡淡開口,「你沒發現嗎?三個家人都從樓上下來,說明樓上才是他們的地盤。我們待在一樓,看似安全,其實是在人家眼皮子底下當鴕鳥。」
許梔咬了咬唇,把筆記本合上:「我去。只在一樓待著,最後扣完六十分,等於白來。還不如上去拼一把,多拿點積分。」
眾人各懷心思,卻沒人再反對。
死考里,從來沒有絕對的安全區。想活下去,想拿到活下去的資本,就得往危險里鑽。
蘇清寒沒說話,目光再次落在103的房門上。
男人進去這麼久了,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小男孩壓抑的抽泣聲,也早就停了。
安靜得像座空墳。
就在這時。
103的門板後面,傳來小男孩細細的、帶著哭腔的聲音。
很輕,隔著門,模模糊糊的,卻讓所有人瞬間僵住。
「爸爸……」
「你後面……還有一個長頭髮的阿姨……」
「她什麼時候……站在那兒的呀?」
樓道里的燈光,驟然暗了一瞬。
男人明明是一個人進去的。
房間裡,什麼時候多了一個長頭髮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