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漆黑的眼睛嵌在袋口縫隙里，直勾勾地盯著樓梯口的人，不眨也不動。慘白的燈光照在深藍色的袋面上，泛著一層灰撲撲的光，整層二樓靜得能聽見袋子裡細細的呼吸聲。
唐糖「唔」了一聲，死死捂住嘴，眼淚唰地就下來了，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台階上，幸虧旁邊許梔伸手扶了她一把。許梔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臉色慘白，攥著筆記本的指節都泛了白，嘴唇動了好幾下才擠出聲音：「這……這些袋子裡，全是小孩？」
「不止小孩。」林硯閉著眼睛，臉色比誰都差，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精神感知全力鋪開，像是在承受什麼衝擊，「氣息很雜，有老有小，有男有女，都很弱，像……像被抽走了大半神魂，只剩個殼子塞在袋子裡。」
趙虎往前跨了半步，拳頭攥得咯咯響，肉體強化的凶性壓過恐懼，卻沒敢再往前：「什麼叫只剩殼子？活的死的？」
「半死不活。」林硯睜開眼，搖了搖頭，「意識很模糊，只有本能的蠕動，沒有完整的思維。更像是……儲存起來的『備件』。」
「備件？」沈烈皺起眉，指尖的橘紅火苗亮了幾分，照亮了近處的幾個袋子。袋面鼓鼓囊囊，輪廓凹凸不平，確實像蜷縮著的人形，個頭都不大，最大的也不過成年人半身大小。
他掃過整層大開間，眉頭擰得更緊：「二樓沒有隔牆，沒有房門，和一樓完全是兩個結構。一樓是給我們看的『門臉』，二樓才是公寓裡真正藏東西的地方。」
「之前那個拖袋子的女人，就是往一樓盡頭走的。」陸野忽然開口，目光掃向樓道盡頭的方向，「一樓盡頭是不是有通道直通二樓？她拖著袋子，是往這兒送？」
「很有可能。」林硯點頭，「『歸巢』不是回一樓的房間，是把這些『備件』送回二樓儲存。敲門是驗證房間裡的『外殼』還在不在，能開門的，就留在房間裡當『家人』；不能開門的，就裝袋運到二樓堆著。」
這話一出，眾人後背都冒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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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那些走來走去的「家人」，只是行走的外殼？真正殘存的東西，都塞在袋子裡堆在二樓，像囤貨物一樣。
蘇清寒一直沒說話，她沿著樓梯口慢慢往前走了兩步，保持著安全距離，仔細打量最近的那個袋子。
袋口的繩子是粗麻繩，系得很緊，剛才那隻眼睛露了一下，又縮回去了，袋子微微蠕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指甲抓著布面。
她的目光慢慢掃過整排袋子，忽然頓住了。
「你們看排列。」她低聲說，「每行七個，一共六行。」
「每層樓對應一行袋子。」沈烈立刻接話，眼神一凜，「我們現在站的二樓對應最前面這行，那上面三樓、四樓、五樓、六樓、七樓，每層都有這麼一整層？」
沒人答話，可答案已經沉甸甸壓在人心上。
這棟叫「幸福公寓」的老樓，根本不是居民樓。
是座倉庫。
一層層堆滿人形袋子的、活的倉庫。
「那我們還往上走嗎？」唐糖帶著哭腔小聲問，「二樓都這樣了，三樓豈不是更……」
「往上。」沈烈毫不猶豫，「只在一樓拿了8分，再耗下去也是浪費時間。死考的核心規則永遠是——越危險的地方，積分越多，真相越近。」
趙虎咧嘴笑了一聲，眼底赤紅翻湧，往前又邁了一步：「怕什麼？真爬出來，老子一拳一個。」
他話音剛落。
「唰啦——」
不遠處的一個袋子，繩結忽然鬆了。
不是被人解開的，是從裡面，一點點拱開的。
一隻蒼白瘦小的手從袋口伸出來，指尖發黑，指甲長得蜷曲起來，扒住袋口邊緣，力道大得指節都泛了白。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趙虎：「..........」
一整排的袋子，繩結都開始紛紛鬆動。布料繃緊的聲響此起彼伏，像是有無數東西，正爭先恐後地要從袋子裡鑽出來。
「不好！」沈烈低喝一聲，掌心火焰瞬間騰起半尺高，橘紅色的光映得他臉色凝重，「退！往樓梯口退！」
新人嚇得慌忙往後縮，唐糖腳一滑差點摔下樓梯，被陸野一把拽住胳膊。趙虎往前一站，魁梧的身軀擋在眾人前面，肌肉繃緊，擺出防禦姿態。
可那些袋子裡的東西並沒有爬出來。
手扒著袋口，驟然頓住。
像是被什麼定住了，又像是在側耳傾聽什麼。
整層二樓死寂一片，只剩布料微微繃緊的輕響。
兩秒之後。
咚、咚、咚——噠、噠。
熟悉的敲門聲，從三樓的方向傳來。
隔著一層樓板，悶悶的，節奏分毫不差，三下重、兩下輕，和一樓老頭敲門的節奏一模一樣。
三樓的「家人」，開始敲門了。
而他們腳下滿層的袋子「備件」，像是聽到了號令，齊齊停止了動作，伸在外面的手也緩緩縮了回去，繩結又慢慢收緊，恢復成之前鼓鼓囊囊的模樣。
整層二樓，又變回了安安靜靜的倉庫。
「它們……它們怕敲門聲？」許梔愣了愣，小聲猜測。
「不是怕。」林硯緩緩搖頭，精神感知追著三樓的動靜，「是指令。敲門聲是統一調度的信號，敲到哪一層，哪一層的『家人』動，其餘層的待命。」
蘇清寒猛地抬頭，看向頭頂的天花板。
慘白的燈光下，天花板上，慢慢映出一道道長長的影子。
不是他們十三個人的。
是從三樓透下來的。
一道接一道，密密麻麻，數不清有多少道，靜靜立在樓板上，垂著頭，像是隔著一層水泥，正往下凝視著闖入的活人。
「三樓……站滿了？」唐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沈烈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為每層只有零星幾個「家人」，現在看來，整棟公寓從上到下，每一層都塞滿了。
他們十三個人，就像鑽進了一個巨大的蜂巢。
「走。」他當機立斷，「不在二樓停，直接上三樓。趁它們注意力在敲門儀式上，我們摸上去看情況。」
趙虎點頭，率先抬腳往三樓走，腳步放得很輕。肉體強化不只帶來力量，對身體的控制也遠超常人，沉重的身軀踩在台階上，竟沒發出半點聲響。
眾人魚貫跟上，林硯居中，沈烈殿後，新人夾在中間，大氣都不敢喘。
台階一級級往上，腐爛的甜腥氣越來越濃，像泡在糖水裡的屍體，熏得人頭暈。
走到三樓轉角的時候，趙虎忽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他側耳聽了兩秒，對身後做了個口型：
「在開門。」
眾人屏住呼吸，悄悄探出頭往三樓樓道里看。
和二樓不同，三樓是和一樓一模一樣的格局，左右兩排鏽蝕的房門，樓道里站滿了「家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個個面無表情，木然地站在對應房門前，排隊似的。
最前面的那個中年男人，正抬手敲門。
節奏絲毫不差。
而他身後，密密麻麻的「家人」靜靜站著，一動不動。
慘白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投在地上的影子……
全是亂的。
男人的影子是女人，老人的影子是孩童，高個子的影子又矮又胖。
滿樓道的影子，和本體全對不上。
蘇清寒看著這一幕，心臟輕輕一縮。
她終於明白第一個男人的影子異常，根本不是個例。
這棟公寓裡所有的「家人」，影子全是錯的。
它們的身體和影子，根本就不是同一個東西。
就在這時。
敲門的男人停下了動作。
咔噠。
門鎖響了。
房門從裡面，緩緩拉開了一條縫。
一隻蒼白的手，從門縫裡伸出來。
不是來開門的。
是直直地，指向了樓梯口的方向。
指向了他們十三個人。
下一秒，滿樓道的「家人」，同時轉過了頭。
無數雙空洞的眼睛，齊刷刷看向樓梯轉角。
被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