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成都雙流機場起飛的那一刻,舷窗外的雲層像是一大塊化不開的鉛。
我蜷縮在靠窗的座位上,雙手死死攥著那個裝滿隨身衣物的帆布包。那張從空調出風口摳出來的MMC卡此刻已經被我轉移到最貼身的夾棉襯衣夾層里。
綠皮火車太慢,我怕來不及。這是我第三次坐飛機,螺旋槳引擎的轟鳴聲震得我耳膜發疼,但我卻覺得無比安心。因為我知道,只要離開成都,我就暫時脫離了那個副局長和那張無形大網的控制。
喬仁朝最後那句沒說完的「包括……」像一根刺,扎在我的腦子裡。包括誰?包括那個滿臉慈祥的副局長嗎?還是說,連喬仁朝本身,也不能完全相信?
但我已經沒有選擇了。
昆明巫家壩機場的冷風,比成都還要刺骨幾分。我裹緊了外套,隨著稀疏的人流走出航站樓。我沒有打車,而是按照喬仁朝電話里說的地點,擠上了一輛開往市區的中巴車。
一路上,我像個驚弓之鳥,總覺得車廂後排有幾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一直在盯著我的後腦勺。可每當我借著車窗玻璃的反光偷偷觀察時,那些人又都在低頭看報紙,或者閉目養神。
是我太神經質了嗎?
不,自從阿傑死後,我的每一根神經都繃到了極限。
中巴車在市中心的一個站點停下,我隨著人流擠下車,一頭扎進了錯綜複雜的巷弄里。昆明是一座充滿摺疊感的城市,高樓大廈與破舊的城中村往往只有一街之隔。喬仁朝說的那家飯館,就藏在一條名為「青石板巷」的深處。
當我站在那家名為「老滇記」的飯館門前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飯館的招牌燈壞了一半,閃爍著昏黃的光。一樓是喧鬧的食客,划拳聲、炒菜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
我深吸一口氣,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走上二樓。
老闆迎上來問我吃點什麼。
「一份招牌過橋米線。」我說道。
二樓很安靜,只有最裡面靠窗的位置亮著一盞孤燈。
那就是我當年第一次見喬仁朝的地方。
我走過去,坐在桌前。桌面上還殘留著上一桌客人留下的水漬。我沒有看窗外,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牆角那個紅色的消防栓箱。
玻璃門緊閉著,上面貼著一張「消防器材,嚴禁挪用」的封條。
我站起身,假裝去拿桌上的紙巾,身體借著老舊的木樓梯扶手,極其自然地擋住了樓梯口可能有人偷窺的視線。我從口袋裡摸出阿傑留下的那把備用鑰匙,用力一划,封條裂開。拉開玻璃門,裡面除了紅色的滅火器,在底層的縫隙里,果然塞著一個用黑色防水膠帶纏得死死的包裹。
我迅速將包裹塞進懷裡,關上玻璃門,用身體擋住痕跡,放了五塊錢在桌上(米線就是五塊錢),然後轉身下樓,混入了一樓喧鬧的人群中。
直到走出巷弄,拐進一條沒有路燈的小巷,我才敢靠在冰冷的磚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我顫抖著手,撕開防水膠帶。
裡面只有一張和我在空調出風口拿到的一模一樣的MMC卡,以及一張摺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
紙條上是阿傑那熟悉的、略顯潦草的字跡:「默默,如果你看到了這個,說明我已經不在了。老喬是搞計算機的,技術頂尖,但他很有可能已經被盯上了,無法直接出面,我做了兩手準備。你手裡現在有兩張卡。空調出風口那張,是我故意留給敵人看的誘餌,裡面全是亂碼,消防栓那張,才是我真正用命換來的『證據』。老喬懂技術,但他現在可能已經處境危險,你千萬不要現在就把真卡交給他,也不要相信任何穿制服的人。」
「他們一定會像狗皮膏藥一樣死死咬住你。記住,只有當你被他們逼到絕境、無路可退時,才能當著他們的面銷毀那張誘餌卡。只有讓他們親眼看著證據被毀,他們才會放鬆警惕。至於那張真卡,藏在你身上最不起眼的地方。真正的解密密碼,只有你我知道。」
「密碼是你向我求婚那天的日期和你單膝下跪之後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我深吸一口氣,嚴格按照紙條的指示,將先摸到的那張誘餌卡緊緊攥在左手手心。接著,我從帆布包的最深處摸出那支阿傑送我的老式口紅,用力擰下底座,將那張真正的「證據」卡捲成極細的筒狀,死死塞進口紅管里,再嚴絲合縫地擰好。
它現在看起來,不過是一支再普通不過的口紅。只要我不主動擰開,就算他們把包翻個底朝天,也絕不會發現它的存在。
求婚那天?
我的眼眶瞬間紅了。
那天雖然是我向他求婚,但我哭著對他說:「你不娶我我就揍你。」
就在這時,小巷的盡頭,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卻極具節奏感的腳步聲。
「嗒……嗒……嗒……」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我猛地抬起頭。
小巷的黑暗中,緩緩走出一個穿著黑色外套的男人。他沒有打傘,任由昆明冬夜的冷雨打濕他的頭髮。
當他走到路燈昏黃的邊緣時,我突然看清了他的臉。
那一瞬間,我的呼吸似乎停滯了,渾身的血液仿佛在剎那間凍結。
那張臉……那張臉!
雖然比記憶中更加蒼白、削瘦,眉骨處還多了一道極淡的疤痕,但那雙眼睛——那雙狹長、陰鬱、眼底總是藏著一抹化不開的戾氣的眼睛,分明和那個在120急救車上、戴著口罩的「醫生」一模一樣!
更和那個在阿傑老家、坐在炕頭上笑著遞煙的男人,如出一轍!
可是……這怎麼可能?!
我的大腦像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楊偉(老楊)不是已經在黑龍江被判了死刑嗎?那個在法庭上嘶吼著認罪、被押上囚車的男人,難道不是他?!
如果老楊已經被判了死刑,那眼前這個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男人,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