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僵硬地看著大門的方向。
站在門口的,竟然是黑龍江那個副局長。
他沒穿警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手裡提著一袋水果,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慈祥的笑容。
「小程啊,我就猜到你會回來這裡。」他的目光越過我,看似無意地掃過了空調出風口,又落在我緊握的右手上,「拿了東西,就要懂得怎麼藏好。有些東西,燙手。」
他走進屋,把水果放在桌上,動作慢條斯理,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楊偉判了死刑,這事兒就算了結了。你年紀輕輕,以後的路還長,別為了個死人,把自己也搭進去。」
他側過身,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我:「聽懂了嗎?」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只能機械地點了點頭,掌心的MMC卡幾乎要嵌進肉里。
副局長禮貌性地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背對著我說:「哦,對了,之前給你塞紙條的小警察,叫小吳。他昨天出車禍了,還在搶救。現在的年輕人,開車太不小心了。」
轟——
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小吳出車禍了?
副局長拉開門,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房間裡重新陷入死寂。
我看著那扇緊閉的門,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哪裡是結案了,這分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滅口。
我猛地轉身,沖向窗戶。拉開窗簾的一角往下看——副局長正走到單元樓門口,他沒有抬頭,只是微微抬起手,對著二樓的方向揮了揮。
二樓。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我住15樓,他對著二樓揮手是什麼意思?
我迅速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客廳、臥室、廚房……最後定格在玄關處的鞋櫃旁邊。
鞋櫃旁邊的地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不是成都的黃土,是黑龍江的黑土。
我猛地想起,副局長昨天晚上還在黑龍江主持工作,黑龍江到成都需要轉機,他怎麼能今天早上出現在成都的出租屋裡呢。他是怎麼來的?不,不對。他不是今天來的,他早就在這裡。
我衝到窗邊,再次拉開窗簾。樓下,副局長已經走到了車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子緩緩啟動,駛出小區。我死死盯著那輛車,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然後,我轉身,沖向門口。
我蹲下身,仔細檢查門鎖。沒有撬動的痕跡,但鎖芯的邊緣,有一道極細的劃痕。有人用萬能鑰匙開過。
我猛地拉開鞋櫃,翻出阿傑放在鞋裡的備用鑰匙。還在。但鑰匙上,有一道新鮮的刮痕。有人配過鑰匙。
我癱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後背。難道,副局長不是來警告我的,他是來告訴我,我已經被盯上了。而小吳的車禍,只是開始。
我低頭看向手中的MMC卡。這張卡,是阿傑用命換來的。我不能讓它白費。
我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支筆和一張紙。我開始寫整件事情的脈絡,以前和他看小說或者電影,我們總喜歡梳理整個故事的脈絡。我寫阿傑的死,寫老楊的死刑,寫副局長的出現,寫小吳的車禍,寫鞋櫃旁邊的黑土。
寫到最後,我停下筆,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然後,我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蓉城晚報》的記者嗎?」
「我要爆料。關於成華區1501命案的真相。」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女聲:「你確定?」
我:「我確定。」
電話那頭:「那你要小心。」
我:「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我掛斷電話,把MMC卡塞進鞋底的夾層里,我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門口。我要去一個地方,一個他們絕對想不到的地方。阿傑的大學同學喬仁朝所在的地方,昆明。那裡也是我向阿傑求婚的地方,MMC卡里的內容,我一個人無法破解。阿傑生前是個謹慎的人,他既然把證據藏得這麼深,就一定有後手。
阿傑曾經提過,他的大學同學喬仁朝,在昆明搞計算機,兩人關係極好。阿傑出事前幾天,還念叨過要把一份「文件」寄給喬仁朝看看能不能破解,但後來再也沒提。會不會……阿傑已經把備份寄出去了?
或者,喬仁朝知道些什麼?
我翻出阿傑的通訊錄筆記本,找到了那個名字——喬仁朝,昆明。
我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那個號碼。
嘟——嘟——嘟——
無人接聽。
我又撥了一遍。
還是無人接聽。
我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電話那頭沒有說話,只有一陣急促的呼吸聲,像是有人在拼命壓抑著喘息。我屏住呼吸,將電話緊緊貼在耳邊。
「……程默?」
是喬仁朝的聲音!
「你終於打來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卻很快,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聽著,我沒時間解釋。阿傑出事那天早上,他給我寄了一個包裹,裡面是MMC卡,還有一張紙條。」
我猛地攥緊電話:「紙條上寫了什麼?」
「他說,如果他出事了,讓我千萬別碰那張卡,除非……」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除非你親自來取。」
我的心跳幾乎要跳出胸腔。
阿傑早就預料到他會出事。他把後手留給了喬仁朝,但條件是——必須由我親自去拿。
「你現在安全嗎?」我壓低聲音問。
「暫時安全。」他快速說道,「但我被人盯上了。他們還沒動手,只是在試探。我不能離開昆明,也不能把卡交出去。」
「那你告訴我,卡在哪?」
「我們三個第一次見面的那個飯館」他說,「你還記得嗎?二樓靠窗的座位,你當時把茶水灑在了阿傑的褲子上。」
我當然記得。
那是我向阿傑求婚的第二天,我們三個人坐在那裡,聊了一整個下午。阿傑笑得像個傻子。
「卡就藏在飯館二樓的消防栓箱裡。」喬仁朝的聲音越來越急,「你必須在他們動手之前拿到它。還有,別相信任何人,包括……」
電話突然斷了。
不是被掛斷,而是信號被強行切斷。
我盯著手機屏幕,手指微微發抖。
喬仁朝還活著,但他已經陷入了絕境。他不能把卡交出去。
而我,必須在他們找到他之前趕到昆明。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塞進貼身的口袋裡,轉身打開門。電梯停電了,樓梯間裡也空無一人。
我快步下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15樓,14樓,13樓……
這一次,我不是在逃命。我是在赴一場阿傑用命換來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