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電腦前,一動不動。
胃裡一陣劇烈的痙攣,我猛地彎下腰,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
原來如此。
原來這就是阿傑的「愛」。
他早就知道自己可能會被滅口,所以他提前錄下了這段視頻。他連自己的死亡都算計好了,把我當成了他死後復仇的最後一塊拼圖。
他死在我隔壁的房間裡,血滲進地縫,而我隔著一堵牆,對他身上之前發生的一切都毫不知情。
他用他的命做誘餌,用我的感情做籌碼,把我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復仇怪物。
他早就死了,但他把我變成了另一個他。
喬仁朝站在我身後,沉默不語。
良久,我深吸一口氣,用袖子狠狠擦去臉上的淚水。
我轉過身,看著他,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冰冷。
「幫我,」我說,我的聲音幹得如同暴曬多日的枯葉,輕輕一碰就要碎裂。「把阿傑留給你的東西,發給所有能看到的人。」
他看著我,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他走到電腦前,開始操作。
喬仁朝的手指在厚重的機械鍵盤上化作殘影。他沒有問我MMC卡的下落,喬仁朝調出的,是阿傑提前藏在D盤深處的一個加密壓縮包,那是楊偉這三年來的匯款記錄、李建國當年違規簽字的文件照片,以及楊勇恐嚇他人的錄音。
我站在他身後,看著屏幕上飛速滾動的進度條。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個躲在門縫後瑟瑟發抖的程默。
我是阿傑的未婚妻。
我是這場棋局裡,最後的執棋者。
「發送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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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仁朝敲下回車鍵,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然後摘下那副黑框眼鏡,用衣角用力擦了擦鏡片上的污漬,聲音裡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程默,接下來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沒有回頭路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個綠色的對勾。
僅僅過了十分鐘,原本寂靜的網絡世界,就像被投入了一顆重磅炸彈。
喬仁朝將那個壓縮包通過電子郵件,精準地發送給了國內各大報社的總編郵箱、幾位以「揭黑」聞名的傳統調查記者。
「爆了。」喬仁朝看著電腦屏幕上開始瘋狂跳動的數據,手指在鍵盤上化作殘影,「各大報社的熱線和郵箱馬上就要被打爆了!只要這些傳統媒體一介入,這件事就徹底捂不住了!」
「但這還不夠。」喬仁朝突然拔高了音量,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雙肩包,「李建國經營了三十多年,他是個極其愛惜羽毛的人。他絕不會讓這種醜聞見光,他一定會用盡一切手段把這件事壓下去!」
「走!」
他一把抓起我的帆布包,推著我衝出房門。
「吱嘎…」
身後的門被輕輕關上,喬仁朝沒有走樓梯,而是直接踹開了走廊盡頭那扇通往消防通道的生鏽鐵門。
「跟我走!他們的人可能馬上就到了!」
我們順著狹窄的樓梯瘋狂往下沖。就在我們跑到二樓轉角時,樓下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刺耳的剎車聲。
緊接著,是幾道刺眼的紅藍爆閃燈光,像利劍一樣劈開了筒子樓外的黑暗,直直地打在樓梯間的窗戶上。
「他們來了!」喬仁朝低吼一聲,猛地拽住我的胳膊,將我往三樓的方向拉,「回去!往上走!」
「為什麼?!」我驚呼出聲。
「因為樓下已經堵死了!是李建國調來的轄區派出所!」
我渾身一僵。
李建國……他連警察都叫來了?
我們像無頭蒼蠅一樣退回三樓,喬仁朝一腳踹開了一戶虛掩著的房門。裡面空無一人,只有一股發霉的味道。
「跳下去!」
他指著窗外。三樓的下方,是一片長滿雜草的荒地。
「你瘋了?會摔斷腿的!」我渾身發抖。
喬仁朝一把將我推到窗台上,「跳!」
我閉上眼睛,縱身一躍。
失重感瞬間包裹了我。
「砰!」
我重重地摔在泥濘的草地上,腳踝處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卻死死咬住嘴唇,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喬仁朝緊隨其後跳了下來,他一把將我從泥地里拽起來,繫緊雙肩包,拖著我往巷子深處狂奔。
就在這時,三樓那間屋子的窗戶被猛地推開。
我回頭望去,只見楊勇那張陰狠的臉出現在窗框裡,他手裡端著一把黑漆漆的自製獵槍,正冷冷地俯視著我們。
我終於明白了那個老狐狸的惡毒算計!
他根本不是在幫我!他讓楊勇送我來見喬仁朝,就是想看看我們手裡究竟還有多少東西,他算準了楊勇這個殺人犯,絕不可能容忍喬仁朝帶著阿傑的死和那些爛帳活下去!
他是要借楊勇的槍,將喬仁朝滅口,至於我,他根本不在乎我會不會受傷,只要我活著,他就永遠能以「父親」的身份出面,名正言順地把我軟禁起來,想方設法徹底銷毀證據!
而楊勇這條瘋狗,顯然也察覺到了自己被程遠山當成了棄子。他決定先下手為強,把我和喬仁朝一起打死,徹底斷絕後患!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撕裂了夜空。
子彈擦著我的耳邊飛過,打碎了前方的一截磚牆。碎石飛濺,劃破了我的臉頰。
「他瘋了!他連程遠山的命令都不顧了!」喬仁朝嘶吼著,將我死死護在身前,「跑!別回頭看!」
我們在昆明潮濕的夜色中亡命狂奔。身後,是刺耳的警笛聲、楊勇的怒吼聲,以及無數車燈的光柱,像是一張巨大的、正在收緊的網。
我拖著劇痛的腳踝,肺里像是塞滿了碎玻璃,每呼吸一次都帶著血腥味。
就在我以為我們要徹底被黑暗吞噬時,巷口突然亮起了一對刺眼的汽車遠光燈。
一輛掛著川A牌照的破舊捷達車,像一頭蠻牛一樣橫衝直撞地開進了巷子,直接橫在了我們和追兵之間。
車窗降下,駕駛座上探出一個扎著利落馬尾、戴著銀色金屬眼鏡的年輕女人。她手裡舉著一個還在亮著紅燈的錄音筆,對著我們嘶吼:
「程默!我是蓉城晚報的記者林曉!你給我打過電話的!快上車!!!」
「砰!」
又是一聲槍響,楊勇的子彈打爆了捷達車的後視鏡。
追我們的警察顯然已經發現了他手裡的槍,幾道強光手電死死照著他,伴隨著警察聲嘶力竭的吼聲:「放下武器!趴下!」
「快上車!」喬仁朝一把將我塞進后座,自己猛地拉開副駕駛的門跳了進去。
捷達車發出一聲刺耳的咆哮,輪胎在泥濘的地上瘋狂打滑,隨後像一支離弦的箭,一頭扎進了錯綜複雜的城中村棚戶區里。
我癱坐在后座上,渾身沾滿了泥水,腳踝疼得失去知覺。
林曉從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遞過來一條乾淨的毛巾。她的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和我此刻一模一樣的、破釜沉舟的決絕。
「程默,」她一邊猛打方向盤,一邊大聲說道,「你膽子真大!」
「林曉……謝謝你。」我內心也有些疑惑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但我還是要先道謝看她怎麼說。我接過毛巾,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如果不是你,我和喬仁朝今晚可能要死在筒子樓下了。」
「別急著謝我。」林曉死死盯著前方的路況,聲音卻突然冷了下來,透著一股讓我頭皮發麻的寒意。
「程默,你以為我為什麼能這麼精準地踩著時間點,開著車出現在那條死胡同里?」
「因為三十分鐘前,有人給我發了一條消息,上面有具體的地址。」
「簡訊上寫著:『帶她去安全的地方,保住她的命。』我也不知道對方是誰,我只是單純來現場吃瓜,這是記者的通病,總想看看有沒有什麼新聞可挖。」
沒等我接話,她繼續說道:「我盯著成都和黑龍江之間的一條利益鏈,已經整整三個月了。」林曉冷笑了一聲,「黑龍江那邊的水太深,我為了保命,只能把昆明當成安全屋和中轉站,準備在這裡跟一些技術外援接頭。」
「所以,」喬仁朝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林曉,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微微發顫,「那個發簡訊的人,到底是誰?」
車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引擎的轟鳴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
我癱軟在后座上,渾身沾滿的泥水正順著衣角往下滴,腳踝處鑽心的劇痛像潮水一樣一波波襲來。我緩緩閉上眼睛,將頭重重地靠在冰冷的車窗上。
閉上眼的那一刻,外界刺耳的警笛聲、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嘯聲仿佛都被隔絕了。我的大腦像是一台超負荷運轉的舊機器,在黑暗中瘋狂地抽絲剝繭。
是誰?
李建國?程遠山?利益鏈背後的其他人?還是說……阿傑在生前,還給我留下了什麼我根本沒有察覺到的底牌?
無數個念頭在我的腦海中激烈地碰撞、廝殺,卻始終無法拼湊出一個完整的真相。那張隱藏在幕後的臉,就像這昆明潮濕的黑夜一樣,深不見底。
「我不知道。」
我終於睜開眼,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我看著後視鏡里林曉那雙銳利的眼睛,又轉頭看向喬仁朝,緩緩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那是誰。」
林曉沒有再追問,只是猛踩了一腳油門,捷達車像一頭憤怒的野獸,徹底扎進了城中村更深的黑暗中。
我重新閉上眼睛,聽著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著。
我不知道那個發簡訊的人是誰,但我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在這盤已經徹底失控的棋局裡,除了我和喬仁朝,還有第三雙眼睛,正躲在某個我們看不見的角落裡,冷冷地注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