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馬家雜貨鋪分開之後，林曉借著早高峰人流掩護，快步趕回安全民居。她推開門時，屋內檯燈還亮著，我正伏在木桌之上，指尖在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白紙上來回勾畫。
「回來了。」我迅速抬起頭，「喬仁朝那邊情況怎麼樣？」
林曉把雜貨鋪的全部經過和喬仁朝拿到的情報平鋪直敘講出來，最後將那張手繪的住院樓草圖攤在桌面上。圖紙上監控點位、輪崗時間、消防通道密密麻麻標記完整，可圖紙角落，喬仁朝用鉛筆輕輕畫了一個小小的叉號。
「喬仁朝標記，內科護士站斜對角有一處盲區，但那處盲區，恰好也可以藏人。」林曉指尖點在那個叉上，「楊勇昨夜在醫院周邊出現，那裡極有可能是他的潛伏位置。」
我俯身，目光死死盯住整張草圖，手指順著一條條樓道、出口來回比對。
「只靠喬仁朝偽裝維修技工硬闖，風險太大。」我低聲開口，「趙德海派去偽裝護工的那兩個人，是明哨。明哨好躲，但楊勇是暗哨。他不會大搖大擺站在走廊，他會選視野最好又不容易被攝像頭捕捉的位置，靜靜等著我們送上門。他知道我們一定會找吳益，醫院就是他布下的狩獵場。」
程遠山緩緩點頭：「楊勇心思陰鷙，又熟諳偵查與反偵察，當年在警校，他的現場推演課成績數一數二。想要對付他，不能只靠躲，要利用他的預判反過來牽制他。」
我的筆尖在紙上飛快遊走，一條條思路被寫下來，又被劃掉。
「楊勇會預判兩件事。第一，我們會選擇座談會開場前，吳益探視母親這個窗口動手；第二，我們會儘量避開主走廊，優先走消防通道迂迴靠近病房。」我筆尖重重一頓，「那我們就順著他的預判，給他製造虛假的目標。」
我側過頭看向林曉：「喬仁朝的技工偽裝，不能作廢，這是接觸吳益的唯一機會，但不能讓他直接去走西側消防通道。那條路，楊勇十有八九已經盯死。」
我拿起筆在草圖上畫出三條路線。
「第一條，誘餌路線。找一個無關的人，穿戴和喬仁朝相似的服飾，穿灰黑色外套、戴鴨舌帽，故意從西側消防通道上樓，刻意做出躲躲閃閃的樣子，把暗處獵手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這邊。第二條，真正行動路線：喬仁朝走門診主樓的公共電梯，混在早高峰探視家屬人流里，以維修設備為名義，光明正大從護士站正門登記進入樓層。第三條，混淆視聽路線，安排人穿上和喬仁朝一模一樣的衣服在醫院附近溜達。」
可我們去哪裡找誘餌，去哪裡找人混淆視聽？林曉皺起眉頭，「安全屋門外只有兩名便衣，不能隨便調動，一旦暴露身份，會驚動趙德海整條防線。」
「不用讓外人去找。」我輕聲開口，「傳呼聯繫喬仁朝，讓他隨身多帶兩套備用的同款衣帽，找醫院樓下擺攤賣早點的小販，花一點錢，請小販的親戚戴上帽子穿好外套，往消防通道方向走一趟就夠。普通人，不會引起礦業集團安保的注意，只會被暗處的楊勇當成是我們這邊潛入的人。」
一旁的程遠山眼中露出一絲讚許：「這一招，是反其道而行。楊勇認定我們會避人耳目走隱蔽通道，誘餌一出現，他的目光就會死死鎖死西側消防梯，反而會放鬆對正門人流的警惕。但這只能短暫牽制他幾分鐘，時間窗口極其短暫。一旦他識破是圈套，會立刻調轉回來。」
我繼續說道，「僅僅引開視線還不夠。就算喬仁朝順利見到吳益，吳益未必敢收下磁帶和陳述材料。吳益最怕的，是母親立刻遭受報復。就算我們承諾保護老太太，他也不會輕易相信口頭保證。我們不能只給他一份求情說理的文字。要給他一個可以自保的籌碼。」
我拿起另外一張白紙，飛快落筆。MMC卡錄音片段里，記錄了趙德海威脅吳益的幾句原話。我要把這幾段原話，精準摘抄出來。又在紙上寫下：如果吳益願意倒戈，這些錄音片段，可以第一時間複製備份交給李建國。一旦吳益出事，錄音會立刻對外公開，趙德海投鼠忌器，不敢輕易加害老太太。
「這不是許諾保護，這是給他一套自保邏輯。告訴他，手裡握有趙德海的把柄，才是保全母親最好的盾牌，而不是一味順從銷毀帳本。」
「但還有一個致命隱患。就算吳益動心，病房隔壁就坐著趙德海派來的假護工。病房之內，根本沒有私下交談的空間。」
我盯著草圖上病房的窗戶位置，一個想法已經在腦海成型。
「市三院內科樓，病房窗戶下方，有外置的空調檢修平台。平台寬度足夠站一個成年人。喬仁朝不需要進入病房內部。他完成設備檢修登記之後，可以藉口排查窗外空調外機故障，申請開窗作業。就在窗戶邊上，隔著一層紗窗，就可以完成全部的信息傳遞。既不用踏入病房，也就不會被隔壁偽裝護工當場撞破。」
林曉越聽眼睛越亮：「隔著紗窗交談，隔壁房間的人隔著牆壁，聽不清具體對話內容！這就完美避開明哨！」
「但時間窗口依舊很短。」我冷靜地潑下冷水，「檢修空調這個藉口，最多給他爭取三到四分鐘。三分鐘之內，要麼說服吳益，要麼立刻撤離。誘餌的迷惑效果，不會比這個時間更長。一旦楊勇識破誘餌圈套，就會折返回來。」
我拿起傳呼機，指尖飛快編輯訊息，把整套完整計劃一字一句整理完畢，發送給喬仁朝。
發送完畢，屋內陷入短暫沉默。
程遠山看著我，語氣帶著一絲擔憂：「計劃很精巧，但變數依舊太多。喬仁朝孤身處在狼窩，誘餌只能拖延，不能徹底除掉楊勇。只要楊勇沒有離開醫院這片區域，危險就時時刻刻懸在頭頂。」
我沒有否認。
「我知道。所以還要留後手。」
我再次提筆，寫下第二條傳呼內容，發給李建國這邊的聯絡渠道。
「請安排兩名便衣，不要靠近內科住院樓主體，只需要守住醫院兩個對外出口。不需要主動找人，一旦看見有人攜帶刀具，神色異常離開住院部，不要打草驚蛇，悄悄尾隨。楊勇如果發現自己被誘餌欺騙，意識到計劃落空，只有兩個選擇：要麼立刻動手鋌而走險，要麼直接逃離醫院。我們要給他留一條『可以逃出去』的錯覺，避免他狗急跳牆在病區之內大開殺戒。」
「給他逃的假象，實則在外出口布下羅網。」程遠山低聲複述，緩緩點頭，「好。把戰場儘量限制在室外，避免普通病患無辜遭殃。」
市三院，早晨八點二十分。
距離座談會開場還有四十分鐘。
喬仁朝已經換上一身洗得褪色的藍色維修工裝，帆布工具包斜挎在肩頭，鴨舌帽壓得很低。按照傳呼收到的整套方案，他剛剛在樓下早點攤談妥，付給攤主一筆錢，攤主的侄子，兩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小俊和小浩，接過了那套灰黑色外套與鴨舌帽。
「小俊，記住，就五分鐘。戴上帽子，往西側消防通道樓梯口走過去，在樓道口稍微停留，然後就離開，不用上樓。小浩，你就在醫院附近溜達半個小時就行。」喬仁朝壓低聲音叮囑。
兩位小伙子點點頭，接過衣物穿戴完畢，小俊低著頭，刻意佝僂脊背，裝作躲避監控的模樣，朝著西側消防通道入口慢慢走去。小浩則在醫院附近來回溜達。
躲在消防通道拐角陰影中的楊勇，果然捕捉到了進入消防通道的身影。
他背靠冰冷的水泥牆壁，右手揣在夾克內側，掌心緊緊攥著一把磨得鋒利的彈簧刀。昨夜他就提前踩遍整棟住院樓，篤定對方一定會選擇隱蔽的消防梯潛入。看見那道灰黑色的人影，楊勇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微微繃緊，全部注意力死死鎖死西側樓道口。
他屏息等待，準備等那人踏入樓梯，就悄無聲息摸上去。
而這一切，全部落入喬仁朝的眼角餘光。誘餌生效。
喬仁朝不再看向那邊，轉身匯入大廳潮水般湧來的探視家屬，混著人流，徑直走向門診主樓的公共電梯。
電梯裡擠滿拎著水果、保溫飯盒的探視家屬，人聲嘈雜，完美掩蓋了他的存在。電梯抵達內科病房樓層，喬仁朝徑直走向護士站，拿出提前準備好的一張偽造的設備檢修派工單。
「空調報修，三零七病房外機故障，反映製冷制熱異常。」
護士匆匆掃了一眼工單，沒有過多懷疑，隨手登記名字。
「快點處理，病房裡面有重病老人，別打擾病人休息。」
「明白。」喬仁朝點頭應下。
他沒有走向西側消防通道，而是按照我的計劃，徑直走到307病房門外。隔壁房間，那兩名偽裝護工的男人正坐在椅子上抽菸閒聊，眼神懶散地掃過走廊，完全沒有對這個光明正大登記進來的維修技工產生警惕。
喬仁朝敲了敲房門。
屋內傳來吳益低沉疲憊的應答。
推開門，病房窗簾半掩，病床上躺著氣息微弱的老太太。吳益正坐在床邊椅子上，眼底布滿血絲，整個人緊繃到極點。看見陌生的維修工人，吳益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護士站反映，窗外空調外機故障，我過來排查。」喬仁朝語氣平淡，一副完全公事公辦的模樣。
他走到窗邊，伸手推開大半扇玻璃窗，室外微涼的風灌入病房。隔壁房間那兩個假護工，隔著一堵牆，聽不清窗邊的低語。
窗外，狹窄的空調檢修平台就在腳下。喬仁朝一隻腳輕輕踩上平台邊緣，半個身子探到窗外。
就在他身體探出窗戶、室內其他人視線被身體遮擋的瞬間，他飛快從工裝內兜掏出我摘抄整理的那疊紙，還有那台磁帶採訪機，一把遞到窗沿內側吳益伸手就可以夠到的位置。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只用了不到兩秒。
吳益渾身一震，下意識想要後退，眼神充滿驚恐。
喬仁朝側臉對著病房內部，聲音壓得如同蚊蚋，只有吳益一個人可以聽見，他把我推演出來的邏輯，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
「我不是來勸你賭命。我是來告訴你，順從趙德海，銷毀帳本，你的母親也未必活得安穩。你手裡握有的錄音、帳目副本，才是你們母子唯一的保命護身符。這份紙上，寫好了自保的全部路徑。磁帶裡面是趙德海親口威脅你的錄音。一旦你們母子遭遇不測，錄音會立刻遞交上級。」
「李建國已經在推進搜查令。你現在交出原始帳冊，是立功；等到搜查令拿到手，再被搜出來，就是同案共犯。」
吳益的目光死死落在窗沿那疊紙頁上，手指微微顫抖，內心劇烈掙扎。
就在這時，樓道西側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
誘餌的五分鐘時限，已經快要結束。楊勇很快就會意識到，消防通道那邊的人只是一個無關路人。
喬仁朝眼角餘光瞥見走廊盡頭，一道黑影快速閃過。
楊勇！
他已經識破圈套，正全速往主病房這邊折返！
喬仁朝心頭一緊，沒有再多做勸說，只留下最後一句：「想清楚。留給你的時間不多。如果你願意合作，座談會結束後下午三點，老馬家雜貨鋪後門。」
說完，他收回探出窗外的身體，關上玻璃窗，恢復維修工人面無表情的模樣，拿起工具包，對著屋內淡淡說了一句：「外機故障已登記，後續會安排更換配件。」
不等吳益回話，他轉身快步離開病房。
他不能跑，一跑就會引起隔壁假護工的懷疑。只能保持維修人員正常步速，朝著電梯方向撤退。
轉過走廊拐角，他迎面，對上了楊勇那雙陰鷙的眼睛。
楊勇已經看穿誘餌騙局，臉上籠罩一層凜冽的殺氣，右手已經悄悄摸向懷裡的彈簧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