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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暗度陳倉

2026-09-25 15:14:04 作者: 爆蛋小子

  方才灌木叢那一聲樹枝斷裂的輕響,像一根冰冷的刺扎進所有人神經。幾束手電光柱反覆掃過荒草矮樹叢,只看見被夜風吹得亂晃的枯枝,看不見半分人影。

  「應該是楊勇。」程遠山低聲開口,聲音壓得很重,眼底浮起一層悲涼,「他對這裡的地形很熟悉,想要追,怕是已經來不及。」

  李建國攥緊手電筒,指節泛白。囚室據點的預警傳呼已經發送出去,趙德海那邊必然已經開始銷毀證據、控制知情人,留給我們的時間正在飛速流逝。

  「全員撤離。」李建國壓低聲音下達指令,「兩名看守立刻帶回局裡連夜突審,現場物證全部封存。留兩組人在外圍蹲守廠區,其餘人跟我返回市區。明天九點的座談會,是我們唯一的窗口。」

  警員們迅速行動,押解人犯、收納物證的各項工作在暗夜裡有序鋪開。程遠山剛剛掙脫拘禁,腳步虛浮。我牢牢攙扶住他的胳膊,林曉守在身側,她握著的磁帶採訪機始終處於待機錄製狀態,她的目光一刻不停地掃視四周黑暗。

  一行人登上公務轎車,關閉多餘車燈,順著郊野公路向哈爾濱城區疾馳。車窗外黑夜飛速倒退,零星燈火一閃而過。車廂內一片沉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迴蕩。

  程遠山靠在椅背上,沒有閉目喘息,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楊勇。

  那是他昔日最看重的學生之一,眼睜睜看著對方被趙德海拖入泥潭,親手沾上人命,剛剛在囚室,楊勇就是當著他的面,用匕首刮掉牆上留存的關鍵刻痕。楊勇完全清楚程遠山掌握多少陳年秘密,清楚他的思維方式、行事習慣。比起我,程遠山才是楊勇首要的監視目標。只要控制住程遠山,大半塵封往事就會被埋進地下。

  車子駛入城區,我們被安置在一處警方備用安全民居。這裡位置僻靜,門窗做過簡易加固,門外有便衣暗中值守。

  李建國站在玄關,臨走前鄭重叮囑,語氣帶著一層隱憂:「楊勇對程遠山太過熟悉,他清楚老師的思考邏輯、習慣路線。你們千萬不要隨意外出。我回局裡連夜推動搜查令審批,布置明天會場便衣布控。馮冬會用傳呼同步消息,萬事等我指令。」

  說完,房門輕輕合上,腳步聲消失在樓道。

  屋內只剩下我、林曉、劫後餘生的程遠山。牆上老式掛鍾滴答作響,已經是後半夜兩點多。

  「趙德海會死死攥住吳益的軟肋。」程遠山緩緩開口,打破屋內死寂,「吳益的老母親重病臥床,這是套在他脖子上最結實的繩索。趙德海一定會在病房安插人手監視,用老太太性命逼迫吳益銷毀全部原始帳冊。」

  林曉指尖摩挲帆布包背帶,眉頭緊鎖:「會場內外混雜著礦業集團的安保,真假便衣交織。我們手上只有MMC卡里的錄音與照片,缺少原始帳本。就算吳益心中動搖,也不敢拿母親的性命來賭。公開場合我們根本沒有機會私下接觸他。」

  就在這時,茶几上的黑色傳呼機,驟然響起兩聲急促的滴滴提示。

  深夜突兀的聲響,讓我們三人同時繃緊身體。

  林曉迅速拿起傳呼機,湊到檯燈昏黃燈光下閱讀訊息。看完文字,她瞳孔猛地收縮,抬眼望向我們。

  「是喬仁朝。」

  我心頭一震。

  

  不久之前,喬仁朝在電話里滿懷愧疚宣布退場——為保全愛人,他只能遠離這場禍端。

  傳呼的文字,字字裹挾壓抑的掙扎:

  「我已經抵達哈爾濱。周玲那邊我安排了可靠的朋友就近看護,我不能公開發聲實名舉報。明早座談會,吳益家庭住址、通勤路線、他母親住院病房信息,我全部拿到。不要回電。清晨六點,老馬家舊雜貨鋪後門接頭。」

  我盯著屏幕,心中五味翻湧:「他竟敢過來,他就不怕一旦敗露,牽連周玲嗎?」

  程遠山坐直身子,眼神銳利冷靜:「他不公開露面、不實名站出來,只做暗處的線人。只要身份不暴露,周玲就暫時安全。」

  林曉叩了叩傳呼外殼,快速梳理思路:「吳益母親所在的醫院,是我們唯一突破口。想要策反吳益,光靠證據遠遠不夠,必須實地確認老太太被監視的真實狀況。」

  「但是風險極大。」程遠山語氣沉重,「楊勇現在遊蕩在城市暗處。他最熟悉的人是我。只要我踏出這棟房子,等於主動把靶子遞到他槍口下。他太了解我的思維,能預判我的選擇,猜到我會去找吳益這條線索。」

  空氣瞬間沉下來。


  我心口一緊:「那接頭怎麼辦?喬仁朝冒著風險過來,總不能就此放棄。」

  「我去。」林曉立刻接話,「我的面孔在礦業集團這邊不算顯眼。程默留在屋內,你是阿傑的未婚妻,估計很多手下都看過你的照片認得你的樣貌。程叔,你必須守在這裡。你的存在,是整套人證鏈條最重要的一環,楊勇的首要目標就是你,你絕對不能冒險外出接頭。」

  程遠山沉默片刻,緩緩點頭。他心裡清楚,這是現實。只要他露面,很可能直接引來楊勇的致命伏擊,一旦他出事,阿傑之死、早年礦難的大量人證線索,都會隨之斷裂。

  「好。」程遠山做出決斷,「林曉,我留在此地,守好傳呼,隨時和李建國、馮冬保持聯絡。你帶上磁帶採訪機,還有我手寫的那份陳述材料。記住,一旦察覺半點異樣,立刻終止接頭,優先保全自身,不要硬扛。」

  後半夜漫長得難熬,沒有人能夠入睡。檯燈昏黃鋪滿小屋,程遠山伏案,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逐條寫下趙德海脅迫吳益的利害,分析吳益進退兩難的處境。林曉反覆調試磁帶採訪機,確認錄音片段可以正常播放。牆上掛鍾指針,一點點挪向清晨六點。

  凌晨五點四十分,冰冷晨霧籠罩著整座哈城。

  林曉把磁帶、手寫材料全部收進帆布包。

  「萬事小心。」程遠山站在玄關,聲音沙啞,「記住,喬仁朝現在也是身在暗處。還有,提防楊勇極有可能預判我們會走醫院這條線。」

  「我明白。」

  林曉壓低帽檐,推開房門,門外便衣遠遠跟在後方做隱蔽掩護,不敢靠得太近,防止暴露接頭點。腳步聲很快消融在白茫茫的晨霧之中。

  屋內只剩下我和程遠山兩個人。我走到窗邊,掀開一道窗簾細縫向外望去,街巷被濃霧裹住,能見度極低,什麼都看不清楚。




  晨霧濕氣打濕斑駁牆面,巷子裡瀰漫老舊木頭與潮濕泥土混雜的氣息。遠處早點鋪隱約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響。

  林曉繞開全部主街道,沿著小巷迂迴抵達雜貨鋪後門。她警惕地來回掃視胡同兩頭,確認沒有尾隨盯梢。抬手叩門三下,短暫停頓,再叩兩下——這是傳呼里約定的暗號。

  門內傳來輕微挪動的腳步聲。

  「吱呀。」

  木門向內拉開一道窄縫。

  喬仁朝出現在門縫後面。

  一身灰黑色舊外套,鴨舌帽壓得極低,遮住大半張臉龐。下巴爬滿密密麻麻胡茬,眼底布滿通紅血絲,看得出連日奔波幾乎沒有合眼。他神情高度緊繃,一隻手揣在外套口袋,緊緊攥著一把小型摺疊美工刀,時刻防備突發危險。

  看清門外只有林曉一人,他才稍稍鬆一口氣,迅速側身把她拽進門內,反手扣死沉重門閂。

  廢棄雜貨鋪堆滿蒙塵的舊木箱、破損搪瓷盆,光線昏暗,只有門縫漏進薄薄一層霧色微光。

  「我能來哈爾濱,冒了不小的風險。」喬仁朝壓著嗓子,疲憊卻清醒,「離開昆明之前,我刻意製造假象,讓趙德海安插的監視者以為我會老老實實留在家中陪周玲。我托信得過的朋友守在周家周邊,一旦出現異常就立刻給我傳訊。」

  他彎腰打開腳邊磨舊的帆布包,掏出一疊手寫、列印混雜的紙頁遞過去。

  「這是我連夜扒取整理出來的情報。吳益住址、每日通勤路線,他母親所在市三院內科病房號。昨天夜裡,果然有兩名陌生男子偽裝護工進駐隔壁病房,明著陪護,實則就是挾持人質,拿老太太死死鎖住吳益。座談會開場之前,探視母親,是我們唯一可以單獨接觸他的窗口。」

  林曉快速翻閱紙頁,眉頭越擰越緊:「病房內外全是趙德海的人看守,我們很難靠近。」

  喬仁朝抬眼,鴨舌帽陰影之下眼神無比堅定:「由我出面。我沒有公開身份,我可以偽裝成設備維修技工混進住院大樓。等吳益前來探視母親,我找機會悄悄把磁帶採訪機、這份陳述材料交到他手上。」

  頓了頓,他語氣沉下去,拋出最兇險的那條線索。

  「還有一件事,我踩點的時候查到,楊勇昨夜曾經在市三院周邊現身。不清楚他是過來加固監視,還是趙德海已經下達滅口指令,打算把吳益母子一併除掉。」

  這句話落下,狹小昏暗的雜貨鋪氣氛瞬間降到冰點。


  林曉指尖猛地攥緊手裡的紙頁:「也就是說,就算我們能夠說服吳益倒戈,還要時時刻刻提防楊勇突如其來的襲殺。程叔說的沒錯,楊勇熟悉全部邏輯脈絡,他能猜到我們會打吳益母親這張牌。醫院,很可能已經是一個等著我們鑽進去的陷阱。」

  喬仁朝從包里取出一張鉛筆手繪簡易樓層草圖,鋪在積滿灰塵的木箱蓋板上。圖上標記監控點位、安保輪崗時刻表、西側消防通道逃生路線。

  「這是內科住院樓草圖,我提前實地踩點。一旦談判失敗,或是楊勇出現,立刻走西側消防通道撤離。」

  晨霧漸漸散去,天色徹底放亮。距離上午九點官方座談會,僅剩不到三小時。巷子裡陸續響起早起行人腳步聲,外部世界看上去一派平靜。

  可暗處博弈已經悄然開啟。明面上趙德海要在座談會風光亮相;暗地裡,喬仁朝要潛伏進醫院人海之中,嘗試撬動趙德海的棋子會計吳益。而那個手上沾著阿傑鮮血的楊勇,正潛藏在城市某個角落,虎視眈眈。

  林曉把程遠山手寫的利害陳述交給他,又將錄好關鍵證據的磁帶採訪機遞到喬仁朝手中。

  「記住程叔的叮囑,一旦嗅到半點危險氣息,立刻放棄接觸,優先保全自己性命,不要硬賭。」

  喬仁朝把兩樣東西小心翼翼揣進貼身內兜,扣緊外套衣襟。

  「我明白。」

  他透過蒙灰的玻璃窗望向外面漸漸明亮的街巷,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

  「很多事情都不該就這樣無聲掩埋。就算只能活在陰影里,我也要做完我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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