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舊刃相向（二）

  「有車過來！」守在圍牆邊放風的民警厲聲示警，手指已經按在了腰間器械上。

  所有人瞬間繃緊神經，警員迅速舉好手燈隱蔽在大門兩側，做好攔截戒備，黑暗之中，每一道影子都像是潛藏的威脅。

  車子距離廠區越來越近，車燈晃得人睜不開眼睛，就在所有人都做好衝突準備，以為是趙德海的打手趕來的時候，幾輛車子徑直從廠區大門之外呼嘯駛過，沒有半分停留，朝著市區的方向飛速遠去，只留下逐漸消散的引擎轟鳴，和路面揚起的漫天塵土。

  「不是沖我們來的。」程遠山長長鬆了口氣，卻依舊不敢完全放鬆，「看樣子，極有可能是集團內部的人接到預警，奉命回去控制會計吳益、銷毀證據、轉移贓物。吳益手裡有很多證據。」

  李建國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是心腹。我們攔不住。如果真是這樣，那吳益現在處境兇險，趙德海極有可能為了封口，直接對他下手。」

  程遠山緩緩鬆開攥緊的拳頭，看向李建國：「建國，你手裡還握著一張牌。徐為民。」

  「徐為民身在轄區派出所，可他暗中留存了這麼多年趙德海往來人員的出行、住宿登記記錄。」程遠山一字一頓，「趙德海自以為把痕跡抹得乾乾淨淨，但是人和人的來往，總會留下蛛絲馬跡。另外，阿傑留下的MMC卡，卡內的錄音、簽字照片，雖然不能直接作為定罪鐵證，但可以作為申請搜查令的重要輔證。可審批需要時間。」

  「申請搜查令需要過層層關卡，耗時未知。」李建國低聲說道，「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趙德海完全可以利用這段空隙，威逼利誘或是直接除掉吳益，把一切痕跡焚燒銷毀。」

  就在這時，林曉口袋裡的老式傳呼機，滴滴滴急促地響了起來，在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嚇得我們幾個人渾身一僵。這條訊息，正是千里之外的馮冬熬著傷痛，反覆核實線索之後發來的。他一邊盯著省廳協查、搜查申請材料的流轉進度，一邊托哈爾濱一位可信的基層同行挖掘公開活動名單，徹夜未眠。

  林曉連忙拿出來，借著手電微光閱讀上面傳來的留言：

  

  省廳協查材料已經簽收受理。另外查到，趙德海明天上午九點，要去參加一場官方座談會，全市不少媒體、公職人員都會到場，公開活動，流程對外公示，他本人必須出席。有線索表明，會計吳益也會被要求隨同出席。我聯繫到哈爾濱本地一名可信同行，會在會場外圍盯守，嘗試靠近接觸吳益，但他權限有限，不能擅自抓人、不能公開鬧事。千萬提防楊勇。我會二十四小時守著通訊，有變故立刻傳訊。——馮冬

  林曉把傳呼機遞到李建國與程遠山面前。

  目光落在那一行簡短的文字上，僵局仿佛撕開了一道狹小兇險的缺口。

  「馮冬遠在昆明，輔警身份受限，做不到更多，但這條情報價值極大。」李建國看完訊息，緩緩開口，頭腦依舊保持清醒，「但我們絕對不能在座談會現場當眾抓捕趙德海。證據鏈不全，貿然動手，會被他反咬誣告。」

  程遠山點頭認同，眼神凝重：「座談會真正的作用有兩點。第一，公開場合，趙德海不能肆無忌憚殺人銷毀文件，可以拖住他，給他製造行動束縛，為我們爭取搜查令審批的寶貴時間。第二，吳益會在場，這是我們為數不多可以接觸到他的機會。我們要想辦法私下接觸、爭取策反吳益，拿到他手上保管的原始帳本。只要拿到原始帳據，完整證據鏈才算真正閉環。可楊勇極有可能混跡周邊，他熟悉我們的行事思路，可能會成為最大的變數。」

  「風險同樣巨大。」李建國面色嚴肅，「趙德海老奸巨猾，一定會提防吳益。楊勇也極有可能混在會場周邊伺機行兇。」

  「我這邊馬上繼續向上呈報全部材料。」李建國抬起頭，眼神堅定無比，「把MMC卡全部內容、今夜看守審訊筆錄、程遠山被非法拘禁的證詞一併上交，連夜全力推動搜查令審批。同時安排便衣警力布控座談會外圍，配合馮冬聯繫到的那名當地警員，重點保護吳益，伺機秘密接觸，絕不搞公開衝突。」

  「但危險依舊無處不在。」他轉頭看向我，語氣帶著鄭重的告誡，「楊勇還在暗處潛伏，他不在乎什麼公開場合，只要有機會，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滅口。你們不能貿然去往會場核心區域，找一處安全的落腳點隱蔽等候消息，保持和馮冬的傳呼聯絡。」

  我搖了搖頭，目光無比執拗：「我想去會場外圍，至少我可以幫忙辨認吳益，也可以留意楊勇的蹤跡。我不會衝進去鬧事。」

  程遠山伸手按住我的肩膀，他的手掌依舊虛弱，卻帶著不容辯駁的力量：「默默，活著，才能夠看見真相大白。貿然靠近，很容易變成對方用來要挾的籌碼。你的存在，就是最重要的人證，不能出事。楊勇從前是我的學生，他太清楚我們的弱點。」

  就在這時，遠處黑暗的灌木叢里，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樹枝斷裂的脆響。

  「咔。」

  聲音極輕，轉瞬即逝，很快就被呼嘯的夜風吞沒。現場所有人瞬間噤聲，紛紛轉頭望向那片漆黑的灌木叢，手電光束齊刷刷掃過去，只有晃動的荒草，空蕩蕩一片，看不見半個人影。

  沒有人知道，剛剛那一聲，是野獸路過，還是楊勇，剛剛才從這裡脫身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