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幕之下,數輛沒有開啟警燈的公務轎車,朝著城郊廢棄廠區疾馳。在即將靠近廠區時,車燈全部熄滅,只靠著微弱的夜光辨識道路。李建國坐在頭車的后座,身上沒有穿警服,半邊臉沉在陰影里,眼底翻湧著糾結、悔恨,還有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
這麼多年被趙德海死死攥住把柄、步步裹挾的屈辱,此刻盡數在胸腔里翻湧。可他心底還有一層揮之不去的寒意——他不敢確定,這一次的行動,會不會又是一張圈套織就的網。他不能再繼續裝聾作啞,可也不敢全然篤定眼前所見即是全部真相。
千里之外的昆明,馮冬守在派出所值班室。給李建國送出情報之後,他絲毫不敢歇息。一邊連夜手寫整理全套協查卷宗提交省廳,一邊守在公用傳呼終端旁邊,隨時等候哈爾濱方向傳回消息。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坐針氈,他清楚,廠區那邊一旦失手,程遠山、程默、林曉三個人都要深陷險境。
車隊一路疾馳,悄無聲息停靠在廠區外圍百米開外的荒路邊。李建國推開車門,抬手死死壓下隨行民警想要打開手電的動作,壓低聲音示意所有人保持絕對靜默,不鳴警笛,不亮任何外置光源。隊伍一分為二,一隊繞遠封鎖廠區所有出入口與外圍小路,防止有人從荒郊野道逃竄報信,另一隊跟隨他從側門進入。
就在這時,守在調度小屋的我和林曉,看見廠區內部驟然亮起大片手電光束,立刻快步衝出小屋,朝著廠區大門狂奔而去。腳下碎石被踢得四處滾動,在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
廠區之內,值守的兩名看守還在吞雲吐霧,收音機咿咿呀呀地播放著老舊戲曲,正好掩蓋了牆外逼近的腳步聲,他們完全沒有察覺到,死亡已經悄然降臨到頭頂。
「不許動!警察!」
破門的巨響劃破了深夜的死寂。
看守大驚失色,渾身猛地一哆嗦,手下意識就往桌下探去,那裡藏著兩根加固過的實心鐵棍。沒等他們握住棍柄,便被衝進去的民警狠狠按倒在地,手銬「咔嚓」鎖緊手腕。二人剛要張口嘶吼報信,一塊抹布直接堵住嘴巴,隨身手機、對講機全部被當場收繳。可所有人都沒有注意,桌角縫隙里,還卡著一台幾乎完全隱身的微型加密傳呼器,屏幕極淡的微光一閃而逝,一條簡短的預警訊號,已經悄無聲息發送了出去。
李建國快步穿過臨時休息室,腳步踩在滿地菸蒂上沙沙作響,走到屋子最內側那扇焊死鐵柵欄的鐵門跟前。鐵門掛著兩道沉重的大鎖,鎖體上有新鮮的劃痕,像是此前就有人開過這道門。
李建國讓看守的人拿出鑰匙開門,可看守的人說他們沒有鑰匙,鑰匙在龍哥那裡。
「撬鎖。」李建國沉聲下令,指尖不自覺攥緊。
鋼製撬棍插進鎖扣,兩聲刺耳巨響,兩把大鎖接連崩開。鐵門向內緩緩推開,一股潮濕腐朽的冷氣撲面而來。
昏暗狹小的隔間裡面,程遠山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衣衫沾滿塵土,臉上帶著淺淺淤傷,手腕處還有繩索勒出的紫紅色印痕。他精神疲憊,眼皮沉重,可一雙眼睛依舊清明銳利。聽見響動,他緩緩抬起頭,看清站在門口的李建國。
四目相對。
隔間裡沒有多餘光源,只有門外透進來的手電光束,將兩人的影子拉扯得又細又長,在斑駁牆面上扭曲晃動。
「建國……」程遠山聲音沙啞乾澀,帶著長時間缺水的粗糙感。
「老師,你還好嗎?」李建國上前一步,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鐵門被人從裡面拉開了一條縫隙。
昏黃的燈光傾瀉而出,我一眼就看見了隔間門口,滿身狼狽的父親。
「爸!」我失聲喊出來,眼眶瞬間滾燙,一股後怕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
程遠山聽見我的聲音,身體猛地一震,掙扎著想要站起身。腳下地面坑窪不平,他踉蹌兩步險些栽倒,我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單薄的胳膊,鼻尖發酸。
李建國站在一旁,面色複雜,目光飛快掃過整個囚室,眉頭微微蹙起。低頭看向地上被押住的兩名看守。
「把人帶回局裡連夜審訊,固定全部口供。仔細搜查這間屋子,一寸都不要放過。」他沉聲下達指令,「另外立刻同步向省廳反饋現場情況,把非法拘禁這條線索,併入礦業集團相關線索卷宗。」
他心裡清楚,趙德海老謀深算,絕不會親自跑到這種地方硬碰硬。可方才那一閃即逝的傳呼微光,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一旦預警訊號外泄,對方很快就能察覺事情敗露,第一時間就會銷毀公司內部關鍵證據,甚至做好脫身的準備,絕不會傻乎乎帶人過來正面衝突。
李建國轉頭看向我和尚且虛弱的程遠山,語氣沉重,還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戒備:「人是救出來了,但這只是第一步。趙德海嗅覺極其靈敏,這裡的動靜瞞不了多久,我們不能在此久留。萬事小心。」
晚風卷著廠區里鐵鏽混雜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還裹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硝煙一樣的陌生氣味。程遠山靠在我的肩頭,胸口微微起伏,方才被囚禁時強撐出來的冷靜,在此刻崩開一道裂痕。他抬手,粗糙的手掌輕輕撫過我的臉頰。
「默默,委屈你了。」一句話,耗盡了他渾身大半力氣。
淚水再也繃不住,「爸,沒事了,我們現在……」話說到一半,我驟然閉口,耳朵捕捉到圍牆外,一聲極其短促、轉瞬消失的汽車引擎嗡鳴。聲音很遠,卻真實存在。
林曉站在身側,沒有上前打擾我們父女,手裡緊緊攥著那台磁帶採訪機,另一隻手悄悄摸出隨身攜帶的小型手電,目光警惕地掃視廠區圍牆外漆黑的曠野,黑暗仿佛可以吞噬一切,你永遠不知道陰影背後,是否有一雙眼睛正在靜靜窺視。
幾名辦案民警有條不紊地開展現場勘驗,手電筒的光束掃過囚室斑駁的牆面,牆面上刻有一串零碎的數字,可刻痕的末尾,有一道突兀的新鮮刮痕,鋒利深刻,像是匕首劃出來的,刻意抹掉了末尾幾處字符。
手電光掃過牆面的那一刻,程遠山目光猛地落在那道劃痕上,瞳孔驟然收縮。就在幾個鐘頭之前,楊勇就站在這間囚室里,當著他的面,用匕首刮掉了牆上剩下的數字。他嘴唇翕動幾下,最終沒有當眾挑明,把沉甸甸的心事壓在了心底。
一名警員快步走到李建國身側,壓低聲音匯報,語氣里藏著不安:「李局,搜查了值守房間,找到一部備用衛星電話。另外我們在桌縫裡找到一個微型加密傳呼器,剛剛已經向外送出訊號。就在我們破門三分鐘之前,它發出了一串團伙內部約定的數字預警碼,沒有文字,查不到接收人的身份。這是他們私下定好的暗號,代表據點敗露,通知後方馬上啟動後手。」
李建國眉頭驟然狠狠擰緊。
「還是晚了一步。」他低聲自語,下頜線繃得緊緊的,「預警訊號已經傳出去。不需要通話,不需要文字,單單一串數字,就把險情報回去了。趙德海那邊已經得到消息了。」
程遠山聽見匯報,猛地直起身子,方才的虛弱褪去幾分,神色驟然凝重:「他一旦警覺,第一時間就會銷毀馬迭爾賓館協議的原始文件,還有礦難相關的財務底帳。集團所有資金流轉、私下走帳,全部要經過會計吳益之手。趙德海很多見不得光的交易,只留存兩份記錄,一份鎖進私人保險柜,另一份就握在吳益手裡。單憑一張MMC卡里的照片錄音,不足以將他徹底定罪。」
「我知道。」李建國沉沉點頭,眼底滿是懊惱,「法律程序擺在那裡。現在我們手裡只有間接材料,看守的口供只能證明非法拘禁,沒有帳本原件,沒有馬迭爾賓館那份協議,我們手上沒有足夠證據直接逮捕趙德海。總部安保等級極高,重重崗哨,沒有正式搜查令,我們連大樓都不能進。趙德海只要逼迫吳益銷毀帳目原件,再燒掉保險柜里的文件,剩餘的就只剩下旁證,到時候他大可以推得一乾二淨,把所有罪責全部甩給已經死去的楊偉,還有這些底層的打手。」
「還有楊勇。」我猛然想起那個眉骨帶疤的真兇,心臟驟然縮緊,一股寒意爬上後頸,「殺害阿傑的真兇楊勇,至今還在逃。我記得你從前提起過,他早年是你的學生,怎麼會淪為趙德海的刀?」
提到這個名字,程遠山的面色蒙上一層深深的悲涼,聲音壓得很低:「當年在警校,我的確帶過他。楊勇天資出眾,性子剛烈,一腔熱血,我曾經很看好他。可當年那一場風波,他妹妹被趙德海的人算計,深陷圈套。趙德海拿他妹妹的性命、名聲死死拿捏住楊勇,以此脅迫。一開始楊勇只是被迫做一些灰色的事,心裡還存著掙扎。可後來趙德海故意設計,讓他手上沾了第一筆血。一旦跨過那條底線,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仇恨扭曲了他。他恨趙德海,可更恨這個逼得他別無選擇的世道。到後來,金錢、威脅、執念纏在一起,他徹底淪陷。楊偉是他親弟弟,弟弟喪命之後,他不再奢求掙脫,乾脆淪為對方最兇狠的爪牙。」
「剛剛牆上那道匕首刮痕,就是楊勇留下的。在你們來之前,他獨自闖進來,當著我的面刮掉刻下的編號,確認我沒有留下完整線索,才從後牆翻窗逃走。他之前,一直都待在這座廠區裡面。」
這番話落下,在場所有人的脊背齊齊泛起一陣寒意。
話音未落,遠處公路傳來一陣汽車引擎轟鳴的悶響,數道刺眼車燈穿透沉沉夜幕,遠遠朝著廢棄廠區的方向疾馳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