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猛地拽著我撲進成堆廢棄鐵皮料後方，厚重金屬廢料恰好將我們完全遮擋。兩道手電筒光柱在車間內來回掃射，兩名安保緩步巡邏，距離我們藏身之處越來越近。
我死死攥住胸口冰涼的懷表，連呼吸都刻意放輕，林曉悄悄摸出一個備用的磁帶採訪機握在掌心，隨時準備錄下對方的對話，手電光擦過料堆邊緣掃過去，兩人停留片刻，沒察覺異樣，閒聊兩句便折返回前方休息室。
等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廠房另一頭，我們才敢緩緩鬆氣，重新折返隔間門外。門上掛著大號老式銅鎖，沒有工具根本打不開，硬撬會發出刺耳金屬聲響，整個廠區都會被驚動。
林曉察覺到我身體的顫抖，立刻伸手死死捏住我的手腕，用眼神示意我別衝動。隨後我們彎腰向後退，悄無聲息地退回排水溝的通道里。直到完全聽不見腳步聲，才長長呼出一口氣。
「現在不能硬闖，一旦暴露，不光救不出你父親，我們兩個也會被控制在這裡。」林曉壓低聲音快速思索，「先記清楚關押隔間位置、看守換崗間隔、廠區進出路線，現在立刻原路撤退，去城郊公用電話亭聯繫馮冬。讓他在昆明按正規流程提交跨省協查申請，聯繫哈爾濱當地公安過來核查，只有當地公職人員到場，才能合理把人帶出來。」
剛剛貼著門縫聽著裡面斷斷續續的咳嗽聲揪心難忍，可眼下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我們沿排水溝原路折返，全程避開巡邏動線，翻過矮牆遠離廠區範圍，才敢直起身快步往鎮上走。
走到路口老式公用電話亭，林曉投下硬幣撥通號碼，把廠區布局、看守人數、我父親被關押的隔間位置全部清晰說給馮冬，再三叮囑他穩妥行事，切勿貿然奔赴哈爾濱。
聽筒那頭短暫沉默了幾秒，「我明白風險。」馮冬的聲音無比堅定，「私闖外地廠區等於送死，我們連合法搜查身份都沒有。我現在立刻走正規異地協查上報，把你們實地探查得到的線索、程遠山被非法拘禁的情況全部整理成書面材料，對接黑龍江省廳的協查通道。」
「但是我一個輔警，級別不夠，材料遞上去層級流轉需要時間。」
我示意林曉把電話給我，我告訴馮冬剛剛看守的人提到了李副局，或許這可以是一個切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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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冬話鋒一轉，「之前徐為民私下找我談話的時候，無意間透露過一些內情。當年程遠山還在警校任教的時候，趙德海就攥住了李建國的一些把柄。這麼多年，趙德海一直拿李建國妻兒的工作前途作為籌碼脅迫他，逼他不斷妥協退讓。這些是徐為民礙於身份只私下對我提過的隻言片語。李建國並非全然同流合污。」
李建國，那個一手操縱楊偉案，處處對我施壓警告的男人。
「你要聯繫李建國？」我的聲音帶著一絲本能的抗拒，「可他終究一直在幫趙德海做事。」
「是，但他是被迫妥協。」馮冬說道，「程遠山是他當年的輔導員，是帶他入行的老師。趙德海要悄悄處置程遠山，這件事，我賭他這一份舊情，賭他心底還殘存一點當年從警的初心。」
「我雙管齊下。一邊遞交正式協查申請，走官方程序。另一邊，我會想辦法聯繫李建國，把趙德海打算秘密處理程遠山的消息傳遞給他。」馮冬的聲音從聽筒傳來，「你們兩個千萬不要貿然行動，找隱蔽地方躲好，注意廠區外圍，盯緊轉運車輛的動向，等我消息。千萬不要衝動。」
「你放心！我們知道了。」我匆匆說完，聽筒「咔噠」一聲掛斷。
刺骨的晚風迎面吹來，我回頭望向遠處深深籠罩在夜色中的廠區輪廓，心口沉甸甸壓著一塊巨石。雖沒能當面見到父親，但至少確認他還活著，暫時沒有遭遇嚴酷對待。
林曉輕輕拍了拍我的胳膊，眼神沉穩篤定：「人確定在裡面就有辦法，馮冬那邊按流程推動跨省協查，天亮前應該能傳來消息，我們耐心等候，隨時準備接應。」
我和林曉重新躲回廠區對面一處廢棄的貨運調度小木屋，隔著殘破的玻璃窗，死死盯住廠區那扇厚重的大鐵門。
漫漫長夜一分一秒熬過去。
而千里之外，馮冬一刻都沒有停歇。
他回到派出所值班室，忍著肩膀傷口撕裂帶來的陣陣刺痛，攤開紙質筆記本，把程遠山失蹤的全部經過、程默與林曉在哈爾濱廢棄廠區實地聽見的看守口供，一字一句整理成完整協查材料。他沒有使用單位內網電腦記錄，全部手寫謄抄，再通過公安內部對公的異地協查報送渠道，緊急提交給黑龍江省公安廳。
做完這些，他又通過老民警給到的內部聯絡方式，撥通了李建國的私人電話。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馮冬的手心全是冷汗。
「你好，我是李建國。」聽筒那頭，是李建國低沉略帶疲憊的嗓音。
「李局，我是馮冬，昆明這邊的輔警。」馮冬壓穩心神，不繞彎子，直接開口，「程遠山現在被關押在哈爾濱城郊東北礦業集團廢棄加工廠區。趙德海已經下達指令，明天一早就要把人轉運到北邊分廠倉庫，後果不堪設想。」
電話那頭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聲透過聽筒傳過來。
過了許久，李建國的聲音再次響起，冷得像寒冬的堅冰：「你有證據嗎？你知不知道，跟我說這些，風險有多大。」
「我知道。」馮冬毫不退縮，「程遠山是您的老師。當年在警校，是他把您領進這一行。趙德海握著您的把柄，拿您的家人前途脅迫您，逼您做違心的事，可您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老師，被人秘密囚禁，悄無聲息地消失啊。現在協查材料已經遞交省廳，天亮之後，大批警力就會介入。但等流程走完，程遠山可能已經不在了。」
「這些年，我步步退讓，我以為妥協可以保全身邊人，到頭來，他連我的老師都要下死手。」李建國的聲音里透出壓抑多年的憤懣。
「地址告訴我。」
馮冬快速報出廢棄廠區的確切方位。
「原地待命。」李建國丟下四個字，直接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