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勇那番指控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吳益抱著懷裡的黑色帳本包,渾身抖得如同秋風裡的落葉,臉色慘白。喬仁朝半伏在牆垛之後,手裡死死攥住摺疊美工刀,目光反覆在程遠山與楊勇之間搖擺,心底的懷疑如同荒草瘋長。
程遠山胸膛劇烈起伏。被自己教出來的弟子當眾扣上內鬼的污名,滿腔悲憤堵在喉頭。可此刻身陷死巷,數名黑衣打手正步步逼近,再多辯解,在對手刻意製造的猜忌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巷口的打手鞋底碾過青石板,「篤、篤」的悶響不斷壓縮著我們的生存空間。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奪走吳益手裡的東西,把巷內所有人徹底帶走或滅口,再炮製一樁無頭懸案掩蓋一切。
巷口樹下的林曉終於不再是置身事外的姿態,她悄悄向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住粗糙樹幹,手探進帆布包,指尖扣住正在待機的磁帶採訪機。
楊勇目光牢牢鎖死程遠山,聲音不大,卻傳遍整條小巷。
「老師,不必再多費口舌。今天,帳本會被回收,吳益會消失在這條無人問津的老巷。你們所有人,都會埋在這裡。對外不過是一樁普通街頭鬥毆,萬事一了百了。」
話音落下,兩名打手同時猛衝上來。一人直撲吳益,目標是他懷中的皮包;另一人橫向跨步,徑直攔向程遠山,揮起拳頭就朝他面門砸去。
程遠山年紀大了,連日囚禁本就耗損體力,只能側身倉促躲閃。拳頭擦著他的太陽穴掃過,重重砸在身後磚牆上,發出悶響。磚屑簌簌往下掉落。
喬仁朝見狀,再也藏不住,猛地從牆後衝出來,一把美工刀彈開,寒光一閃。他擋在程遠山身前,抬手隔開第二名打手的第二次進攻。金屬刀刃和對方掄過來的木棍相撞,「當」的一聲脆響,震得喬仁朝虎口發麻。
「快走!護住吳益!」喬仁朝嘶吼著,側身避開橫掃而來的棍影,胳膊依舊被木棍狠狠掃中,一陣火辣辣的劇痛瞬間蔓延開來,袖子立刻滲出血絲。
另一名打手已經撲到吳益跟前,伸手就要搶奪黑色皮包。吳益死死摟緊包,拼命扭動身體往後躲閃,被對方一把揪住衣領,狠狠往牆上摜去。吳益悶哼一聲,後腦勺重重磕在牆面,眼前陣陣發黑,皮包險些脫手。
我見狀,彎腰抓起地上一塊碎裂的青磚邊角,朝著那名打手的後肩狠狠砸過去。
「咚!」
磚頭碎片砸在他肩膀,打手吃痛,怒吼一聲轉過身,揮起胳膊就朝我扇過來。我來不及躲閃,胳膊抬起來勉強格擋,小臂一陣鑽心的疼,整個人被打得踉蹌後退,後背重重撞在院牆上。
林曉也沖了上來,抄起巷邊一根廢棄的木扁擔,橫著劈向打手的後背。
混亂的扭打瞬間在狹窄巷子裡爆發。拳頭、棍棒碰撞聲、悶哼、叫罵混作一團。我們這邊人少,個個都帶著傷,節節後退,已經被逼迫到巷子中段,退路幾乎被完全封死。
楊勇站在後方冷眼旁觀,見手下一時不能迅速制服眾人,眉頭一皺,也邁步上前,打算親自出手速戰速決。
就在這時!
一陣警笛聲由遠及近,驟然撕裂老城區的死寂。
不是拉滿警報的狂暴呼嘯,是壓低了音高、卻辨識度極強的嗡鳴,穿過層層院落,滾滾向這邊逼近。
「嗚——嗚——」
好幾道車燈的光亮越過房屋屋脊。
巷內所有黑衣打手的動作瞬間全部僵住,揮到半空的棍棒硬生生停住。
楊勇臉上那副勝券在握的冷笑猛地凝固,他猛地轉頭望向巷口來路,眉頭擰成一團。他萬萬沒有料到,警方會精準趕到這條偏僻胡同。
我心口驟然一松,指尖摸向貼身口袋的傳呼機。
奔赴雜貨鋪之前,我便給李建國發過求救訊息。我深知楊勇行事不擇手段,我們極有可能落入圈套,便求助李建國提前調遣一隊便衣,在整片老街區外圍隱蔽待命。約定規則很簡單:到下午三點零五分,如果收不到我發出的平安回執,便立刻按坐標向目標街巷合圍支援。
方才巷子裡的搏鬥,生死只在瞬息,我根本沒有機會編輯、發送訊息。時間一到,沒有收到平安信號,李建國的下屬便嚴格按照預案趕來了。
警笛越來越清晰,遠處甚至隱約傳來對講機的喊話聲。這群人只是礦業集團的私人安保,手裡就算沾了灰色勾當,也絕不敢公然和公安正面硬剛。一旦被當場拿獲,圍堵、行兇的嫌疑就會徹底坐實。
楊勇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狂暴的不甘,視線死死釘在吳益懷裡那隻皮包,還想孤注一擲,衝上去搶奪。
可巷口已經能看見便衣的身影。再拖延片刻,便衣就會直接沖入巷子,所有人都插翅難飛。
「撤!」
楊勇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他不甘心全盤落空,但更清楚現在不能戀戰。
打手們不敢猶豫,卻也沒有空手逃跑。其中一人趁混亂,猛地揚手,一把沙土朝著我們臉上撒過來!趁著我們抬手遮擋視線的短短一瞬,楊勇飛快向吳益方向貼近,兩人手臂短暫碰撞,誰也看不清那一秒發生了什麼。
做完這個動作,一行人不再糾纏,轉身沖向巷子另一端預先看好的翻牆缺口,慌亂的腳步聲炸開,轉瞬就翻過矮牆,消失在迷宮一樣交錯的居民區深處,只留下滿地踩碎的枯葉、斷裂的木棍和散落的磚頭碎塊。
包圍圈,就這麼硬生生潰散。
搏鬥停下,巷子裡只剩下我們幾人粗重的喘息。喬仁朝捂著胳膊,袖口已經被鮮血浸透;我的小臂火辣辣地腫脹起來;程遠山的臉頰擦破一道口子,滲著血珠;吳益後腦勺磕出一塊紅印,依舊緊緊抱著那隻黑色牛皮包,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上布滿密密麻麻的冷汗。
喬仁朝把美工刀收回口袋,長長吐出一口氣,後背的外衣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他看向程遠山,剛剛心底滋生的重重猜忌鬆動不少——倘若程遠山真是內鬼,大可不必讓我們落到這般拼死搏鬥的境地,更不會等到警方前來解圍。
程遠山壓下胸中淤積的憤懣,抬手擦去臉頰的血痕,拿出兜里的電話撥打給遠在昆明的徐為民,請求他保護周玲,剛剛楊勇很有可能已經識破了喬仁朝的偽裝,不能讓無辜的周玲再遭遇不測,打完電話之後他快步走到吳益身邊,儘量放柔聲音:「安全了,把東西拿出來吧。」
吳益渾身顫抖,遲疑了很久,指尖反覆摩挲皮包拉鏈,遲遲不肯拉開。他垂著頭,肩膀不住哆嗦,臉上不只有恐懼,還有一層難以掩飾的羞愧。
「打開。」林曉蹲下身,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力量,手裡還攥著那根沾著塵土的木扁擔。
吳益牙關打顫,終於拉開皮包的拉鏈。一疊厚厚的紙質文件滑落出來,部分馬迭爾賓館協議複印件、零星礦難封口支出流水、幾份灰色走帳副本攤在地面。
喬仁朝忍著胳膊的傷痛快速翻檢幾頁,眉頭緊緊擰起:「不對,缺了最重要的總帳。這些只是片段副本。」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蹲下來看向癱坐在地上的男人:「原始正本在哪?」
吳益避開所有人的目光,腦袋埋得很低,雙手死死揪住自己褲縫。沉默了幾十秒之後,一聲壓抑的嗚咽從他喉嚨里擠出來。
「我不全是被逼的……」
這句話輕飄飄落進巷中冷風,我們幾個人全都愣住。
「一開始,確實是趙德海的人拿我重病母親的性命要挾我,逼我做假帳、整理封口開銷。」吳益聲音沙啞破碎,鼻尖通紅,「可時間久了,趙德海給我的好處也越來越多。大額的紅包,給母親全額報銷的醫藥費,還有一筆悄悄存到我私人戶頭的錢。那筆錢,普通人干一輩子都掙不到。」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混雜著淚水與塵土的污漬,臉上交織著愧疚、懦弱與悔恨。
「我害怕他們的報復,可我也貪戀那些好處。明知道是在幫他們掩蓋礦難人命,明知道那些紙上每一筆數字底下,都埋著死去的冤魂。我明明有機會向上檢舉,可我捨不得手裡拿到的一切。一邊被脅迫,一邊又心甘情願伸手拿錢。脅迫是枷鎖,可貪慾,是我自己給自己戴上的鐐銬。」
「我不是什麼無辜的受害者。我是共犯。」
這句話說完,他肩頭劇烈抖動,深深埋下腦袋。
「真正全套原始總帳本,趙德海拆分藏在了兩處。一部分鎖死在集團總部的加密保險柜里;另一部分關鍵憑證,昨夜趙德海的心腹張小龍找上門,拿我母親的生命威逼我拿出來,被他轉移到了另一處秘密藏匿點。我今天只敢偷出這些副本當作投誠的籌碼。」
吳益聲音越發微弱,「一方面,只要我交出原件,醫院裡的母親大概率活不過當夜;另一方面……我心裡也自私。我手上沾了髒水,我也怕全部交出去之後,自己難逃法律的制裁。」
我瞬間回想起剛剛混亂搏鬥塵土飛揚之中,楊勇衝過來和吳益那一次短促的肢體碰撞。漫天沙土遮蔽視線,誰都無法確定,楊勇是僅僅口頭施壓,還是偷偷做了別的什麼手腳。
程遠山面色沉重,指尖輕輕撫過手中薄薄的複印件:「這些副本,可以證實犯罪行為真實存在。可僅憑複印件,只要趙德海當庭一口咬定是偽造材料,沒有正本原件,證據效力會大打折扣,很難把他釘死。」
「而且剛才。」吳益身體又是一顫,「混亂那一瞬間,楊勇拿走了其中一部分材料,而且他在我耳邊警告我。就算警察可以護住我,也護不住躺在病床上的母親。只要原件曝光,報復會立刻落到她頭上。」
巷口,帶隊的便衣民警快步走入,目光掃過滿地散落的紙頁、斷裂木棍與磚頭碎片。
「接到李局指令,超過約定時間未收到平安信號,我們立刻馳援。剛才逃竄的團伙往西北居民區方向撤離,我們已經通報各個路口布控搜捕。你們有人受傷,救護車已經在趕來的路上。」
當看見地上只有一堆副本複印件,民警的神色也沉了下來。
喬仁朝走到巷口,捂著流血的胳膊,望向楊勇消失的那片密密麻麻的平房,面色如冰。
「楊勇今天過來,目的不單單是搶奪帳本滅口。」他緩緩開口,「他早就料到吳益不敢攜帶全套正本赴約。過來一趟,一是想除掉我們這群人,二是再一次敲打吳益,強化他心中的恐懼。」
林曉把扁擔丟到一邊,收好磁帶採訪機,眉頭緊鎖:「現在局面變得更棘手。趙德海只要收到風聲,隨時可以銷毀保險柜內留存的材料。我們手裡只有副本,申請搜查令的說服力大打折扣。吳益內心還有私心與僥倖,他既想掙脫控制,又害怕為自己曾經貪財同流合污的過往付出代價。」
冷風再次卷過空蕩蕩的老巷。
剛剛一番近身搏鬥還歷歷在目,我們死裡逃生,拿到殘缺的證據,卻看清了吳益身上複雜的人性——他是受害者,但也主動向黑暗伸手索取過利益。
楊勇依舊在逃;吳益的母親依舊處在對方的威脅之下;巷子裡楊勇對程遠山的那番誣陷,也像一根刺埋在所有人心底;真正能夠扳倒趙德海的決定性原始總帳本,依舊下落不明。
我低頭看著腳下這一疊沉甸甸卻並不完整的紙頁,小臂的傷口一陣陣抽痛。
我們撕開的僅僅只是黑幕小小的一道裂口。想要真正將整張利益網絡連根拔起,不僅要尋找失蹤的帳本,還要撬開吳益心底那層由恐懼與貪慾共同築起的壁壘,除此以外,還要好好問問我父親當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