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刺破老巷殘留的紛亂氣息。醫護人員抬著擔架匆匆踏入巷子,紗布、消毒藥水的刺鼻氣味混著塵土瀰漫開來。喬仁朝胳膊上那道被木棍砸出來的傷口撕裂得厲害,鮮血浸透整截衣袖,被醫護按在擔架上簡單清創包紮;我的小臂高高腫起,青紫的瘀痕順著腕骨蔓延到手肘;程遠山臉頰那道劃傷不算深重,可連日囚禁加上方才搏鬥的消耗,他身形搖搖欲墜,眼底布滿濃重的紅血絲。
便衣民警在一旁清點地上散落的帳冊副本,一一裝進證物袋,指尖摩挲過那些泛黃列印紙,面色凝重。副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每一行背後都埋葬著過往礦難里逝去的生命,卻唯獨缺了一錘定音的原始正本。
吳益蹲坐在牆根之下,雙手死死抱住腦袋,肩膀不停聳動,壓抑的嗚咽斷斷續續往外冒。楊勇臨走前那番關於他母親的恐嚇,像一把枷鎖牢牢箍住他的心神,貪慾和恐懼在他心底反覆撕扯,就算身處警察環繞的保護之下,依舊不敢徹底放下戒備。
「我們已經安排警力進駐市三院內科病房,二十四小時輪班看守你母親。」帶隊的便衣蹲下身,聲音儘量放得平緩,「只要你願意完整配合,法律層面也會考量你被脅迫的情節。但隱瞞關鍵線索,只會讓你自己越陷越深。」
吳益只是埋著頭,沒有給出任何答覆。
就在現場一片忙碌的時候,傳呼機在林曉的帆布包內急促地震動起來,「滴滴」的提示音在嘈雜巷弄里格外清晰。
林曉連忙掏出傳呼,目光掃過屏幕,神色驟然一變,立刻轉頭看向擔架上剛剛包紮完傷口的喬仁朝。
「是馮冬發來的消息。昆明那邊出事了。」
喬仁朝渾身一僵,猛地撐著擔架想要坐起身,牽扯到胳膊傷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氣,臉色瞬間慘白:「是周玲?!」
傳呼上的文字字字扎眼:【徐所按程遠山電話囑託,讓我和另一位同仁趕去看護周玲住處。有兩名陌生男子已經去過她家樓下敲門,謊稱是仁朝的同事,周玲閉門沒有開門。我不敢直接帶她去派出所,怕打草驚蛇,現在正帶著周玲和她父母往城郊一處臨時安全點轉移,對方還在身後尾隨。】
喬仁朝的嘴唇止不住地顫抖。當初他選擇奔赴哈爾濱,最大的底氣便是已經托人守好周玲,他以為只要自己不暴露身份,愛人便能遠離禍事。可楊勇在老巷混戰脫身之後,第一時間便把消息傳回後方,趙德海的人手立刻撲向周玲住處。
「都怪我。」喬仁朝聲音沙啞,深深埋下腦袋,「我以為只要我不實名站出來,她就會平安無事,我低估了他們趕盡殺絕的心思。」
「現在自責沒有用處。」程遠山捂著臉上的紗布,強撐著疲憊走上前來,眼神冷靜,「馮冬是輔警,手上沒有足夠權限直接拘捕尾隨人員,只能迂迴周旋。我們這邊立刻聯繫黑龍江和昆明兩地公安做跨區域聯動,給馮冬申請就近警力支援。」
他側過頭,對著一旁的便衣民警簡短說明昆明突發的險情,對方立刻拿出對講機聯絡省廳值班室,加急推送協查請求。
做完這一切,程遠山長長呼出一口氣,後背重重靠在斑駁磚牆上。巷口吹過來的冷風撩動他鬢邊大片花白的頭髮。方才楊勇當眾扣在他頭上那頂內鬼的帽子,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所有人心頭。哪怕剛剛並肩搏鬥過,懷疑的種子已經悄然埋下。
我們上了救護車,準備前往醫院做簡單的治療。
「有些陳年舊事,埋在我心裡快三十年了。」程遠山聲音低沉悠遠,目光望向巷子盡頭灰濛濛的天空,仿佛視線穿透歲月,落回七十年代初那座蓉城警校的舊樓,「今天,索性都說開。」
我坐在他身側,小臂的傷痛陣陣傳來,卻下意識屏住呼吸。這麼多年來,父親極少提起年輕時候的往事,只零碎聽他說過曾經在警校任教,之後便突然辭職,遠離公安系統,回鄉做一名普通教書先生。
「我七十年代初就在蓉城警校做政治輔導員,李建國、楊勇,都是我最早一批帶出來的學員,徐為民則比他們晚一屆。」程遠山緩緩開口,指尖無意識摩挲掌心那塊老舊懷表——正是之前徐為民轉交給我的那一塊。金屬外殼被歲月磨得溫潤冰涼。
「那時候警校百廢待興,課堂之上,我一遍遍教他們何為底線,何為良知。楊勇是天賦最高的那一個,心思縝密,推演案情幾乎從不出錯,我曾經真心覺得,他將來會成為一名極為出色的警察。」
他頓了頓,眼底浮起一層深深的悲涼。
「漩渦的開端,要追溯到六十年代中期。趙德海那時候還只是東北礦區的中層幹部,借著時代紅利四處鑽營,四處拉攏體制內人脈。最開始他只是遊走在灰色地帶,送禮、宴請,編織自己的關係網。一開始我並沒有和他產生交集。直到一九七零年,一次全國公安系統跨省業務交流,我作為警校骨幹教員前往哈爾濱參會,第一次見到趙德海。」
回憶湧上來,程遠山的眉頭緊緊擰起。
「那個人太擅長偽裝。待人謙和大方,滿口家國實業,一副為國為民的模樣。初次見面,他對我們這些體制內教員敬重有加,送的禮物全部被我原樣退回。我當時只當他是一心幹事的實業幹部,沒有半點提防。」
「真正把我拖進泥潭的,是一九七一年發生的那一起礦難。」
程遠山的聲音沉下去,語調裡帶著幾分苦澀。
「那一場礦難,井下死了十一名礦工。事故本應當如實上報,啟動追責,可趙德海動用金錢人脈,開始運作瞞報,篡改傷亡數字、銷毀事故記錄。七二年我去哈爾濱交流,偶然機緣之下,我拿到了一部分被隱匿的礦難手寫原始記錄。」
「我那時候義憤填膺,收集材料想要向上遞交舉報。可我萬萬沒有想到,趙德海布下的網,早已鋪得無孔不入。那時候我已經成家,我妻子剛剛懷上孩子,家中老父親常年纏綿病榻。」
說到這裡,他轉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滿是愧疚。
「他沒有直接帶打手上門恐嚇。只是不斷寄來匿名信件,散播似是而非的流言,字裡行間暗暗暗示:若是我執意捅破礦難的蓋子,我的家人,就要承擔無法預料的意外。」
「我不怕自己身陷險境,可我不能拿身懷六甲的妻子和年邁老父親的性命去賭。那個年代,通訊、異地核查都不完善,遠在東北的趙德海,想要隔著大半個中國製造幾起『意外』,並不是做不到。」
車裡靜悄悄的,只有汽車引擎低沉的嗡鳴。
「那時候李建國剛參加工作被分配去黑龍江,楊勇則留在成都當地。趙德海在成都的心腹看中楊勇過人的偵察天賦,同時也看中了李建國手裡未來可能掌握的公權力。他早早布下圈套,瞄準了楊勇的軟肋——他的親妹妹楊帆」
「那個姑娘單純善良,剛剛走出醫學院校門找工作。趙德海刻意設局,毀掉了女孩的名譽,並讓自己的心腹張小龍娶了楊帆,死死把楊勇攥在了手心裡。」程遠山的聲音微微顫抖,「從那一刻起,楊勇就變了。他們三兄妹父母早逝,弟弟楊偉年紀最小從小被人收養,他和妹妹楊帆相依為命,少年人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趙德海逼迫他做灰色的事,一開始只是搜集情報、跟蹤知情人,到後來,一步步滑向暴力與殺戮。」
「我曾私下找楊勇談過話,他曾是我最得意的學生,我苦口婆心勸他懸崖勒馬。可那時候他已經被把柄牢牢鎖死,進退兩難。他也曾憎恨趙德海,可又逃不出對方布下的囚籠。」
「我手上握著礦難瞞報的部分證據,卻投鼠忌器,不敢貿然上交。趙德海不對我提幫他作惡的要求,他只要求我『保持沉默』。只要我不揭發,就不會傷害我的家人。」
「一邊是礦工的冤魂,一邊是至親骨肉的安危。我被夾在中間日夜煎熬。」程遠山的手掌緊緊攥起,「我不願同流合污,但也沒有勇氣拿全家性命硬拼。權衡再三,一九七二年,我遞交辭職報告,徹底離開警校,放棄大好前程,帶著身懷六甲的你母親回到小鎮隱姓埋名,做一名普通中學老師。我天真地以為,只要遠離這些是非,就可以斬斷和這張黑網的所有牽連。」
「可我錯了。」一聲沉重的嘆息從他胸腔吐出來。
「一旦被這張大網纏上,便很難徹底脫身。就算我退回小鎮,趙德海依舊可以隔著千里打探我的行蹤。他不逼迫我參與作惡,卻把我當成一枚長久留存的潛在籌碼。這麼多年,我沒有放棄偷偷搜集他作惡的線索,卻只敢私下秘密進行,絕不敢大張旗鼓。我生怕一旦徹底撕破臉皮,禍事立刻就會落到我的家人頭上。」
「李建國也是如此。一步一步被對方拿家人前途脅迫,不斷妥協退讓,每退讓一分,就向深淵多靠近一分。阿傑出事,積壓了二十多年的矛盾,才終於全部爆發出來。」
講到這裡,程遠山抬眼看向我,眼底滿是疲憊與虧欠。
「這就是我全部的過往。我沒有充當趙德海的爪牙內鬼,可我確確實實,因為家人安危,選擇過隱忍沉默。方才楊勇在巷子裡的指控,不全是憑空捏造——我很早就知曉罪惡的存在,卻選擇閉口多年。這份懦弱,是我這輩子洗刷不掉的愧疚。」
聽完這一段埋藏數十年的過往,車裡一片默然。喬仁朝靠在椅背上,傷口依舊隱隱作痛,臉上原先殘存的那一絲對程遠山的懷疑,正在一點點消散。可那份「知情卻沉默」的沉重,沉甸甸壓在所有人的心上。
就在這時,傳呼機又一次震動,依舊是馮冬發來的訊息,相比上一條的慌亂,這條訊息多了幾分安定:
【昆明增援警力已經就位。尾隨的兩名人員被當場控制。我已經將周玲及其父母安置進派出所臨時保護點,人平安。】
看到這行文字,喬仁朝長長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下來,眼眶瞬間泛紅。懸在心頭最大一塊石頭總算落地。
「太好了。」喬仁朝低聲喃喃,「只要她平安,我所冒的風險就不算白費。」
林曉拿過傳呼,指尖飛快編輯回復,告知馮冬哈爾濱這邊巷戰經過、吳益交出副本、原始正本依舊缺失的全部情況。
救護車到了醫院門口,便衣民警這時走了過來,手裡拎好裝滿副本材料的證物袋,面色嚴肅:「省廳反饋,憑著這批副本材料,可以繼續推進搜查令審批流程,但缺少原始總帳正本,對趙德海定罪依舊困難。吳益的母親雖然已經有警力守護,可我們不能永遠把老人囚禁在病房。吳益的心結不解開,我們很難從他口中撬出更多關於原件藏匿地點的線索。另外,楊勇依舊在逃,從老巷逃脫之後,蹤跡徹底消失,整片居民區排查暫時沒有找到人。」
話音未落,吳益緩緩抬起頭。他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眼底不再只有純粹的恐懼,多了幾分掙扎後的動搖。
「我知道一部分原件的藏匿線索。」吳益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所有人耳朵,「但是我有條件。」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第一,要給我母親永久性的人身安全保護,不只是病房短期值守;第二,如實向司法機關提交我遭受脅迫的全部證詞,考量我的從犯情節;第三……」吳益咬了咬嘴唇,眼神里滿是忌憚,「抓到楊勇之前,我不願意公開露面。那個人,我打心底感到恐懼。」
程遠山緩步走到他面前,微微彎腰,平視著這個被恐懼與貪慾雙重困住的會計。
「你的訴求,我們會如實向辦案機關轉達。但你也要明白,真相不能永遠躲藏。你犯下的錯需要承擔相應的代價,主動交出全部證據、揭發黑幕,是你唯一的救贖。」
吳益重重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眼底的怯懦褪去少許。
「集團舊庫房,城郊廢棄的物資倉庫。趙德海拆分出來的另一部分原始帳本,就藏在那裡。」
線索終於再一次向前推進。可沒有人感到徹底輕鬆。
既然楊偉從小被人收養,那他是怎麼捲入了這場鬥爭呢?還有阿傑,他又是通過怎樣的方式拿到了這些證據呢?
副本證物袋用處不大,楊勇依舊隱匿在哈爾濱某個暗處伺機而動;昆明那邊的危機暫時解除,但不可掉以輕心;趙德海手握龐大資源,絕不會坐以待斃;程遠山那段隱忍的往事,也像一道傷疤橫亘在我們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