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益說出城郊廢棄物資倉庫的線索之後,便被便衣民警帶去做隔離筆錄。他心裡的枷鎖依舊沒有完全解開,每一句供述都斟酌再三,既盼著掙脫趙德海的牢籠,又恐懼往後要面對的法律審判。喬仁朝胳膊上的傷口做了縫合處理,紗布厚厚裹住半條小臂,靠在醫院走廊冰涼的長椅上,反覆翻看馮冬傳來的傳呼消息,拿醫院的座機給周玲打了電話,確認周玲已經徹底安置妥當,緊繃多日的神經才算稍稍鬆了半分。
我小臂的瘀傷敷上了消腫藥膏,皮肉之下依舊一陣陣鈍痛。程遠山臉頰的傷口做過清創,一道淺淺的疤痕橫在顴骨,鬢角花白的頭髮沾了細碎血絲,方才講完幾十年隱忍的過往,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大半力氣,沉默地望著窗外漫天飛落的雪花。
林曉拿著磁帶採訪機,正在和辦案民警對接巷斗的全部口供,走廊里腳步聲來來往往,證物袋的塑料摩擦聲、護士的呼喚聲交織在一起。
就在這時,走廊入口傳來一陣拖沓又沉重的腳步聲。
不是民警制式皮鞋利落的聲響,是沾滿凍土泥塊的膠鞋踩在地磚上,每一步都蹭出沙沙的濁響。
我下意識轉頭望過去。
門口站著一個中年男人。一身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舊棉襖,肩頭、褲腿上全是黑褐色的泥土,褲腳被凍土磨得起毛,手上布滿老繭,指縫嵌著洗不乾淨的泥垢。臉上溝壑縱橫,被東北凜冽的寒風刻下深深紋路,兩鬢已經泛出灰白,脊背卻仍保持著軍人特有的挺直,可那雙眼睛布滿血絲,通紅一片,像是幾夜沒有合眼。
他肩上挎著一個磨破邊角的粗布帆布包,站在燈火通明的醫院走廊門口,侷促得手足無措,仿佛不屬於這一片光亮的世界。
是高衛,阿傑的父親。
我的呼吸猛地一滯,心口驟然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當初在阿傑老家的土炕邊,我曾經遠遠地看見他接過兇手楊勇遞過去的香菸,我躲在院門的陰影里不敢現身。後來一路顛沛逃亡,捲入層層危機,我竟再也沒有機會,好好見一見阿傑的親人。
高衛的目光緩緩掃過走廊,從喬仁朝,落到林曉,最後牢牢鎖在了我的身上。
他往前走了兩步,膠鞋上的泥土簌簌掉落在光潔地磚上。他嘴唇哆嗦著,喉結上下滾動,好幾次想要開口,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程默……」
他的聲音沙啞粗糙,帶著常年風吹日曬種地磨出來的粗糲,混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
我喉頭一緊,眼眶瞬間就熱了,我點點頭,腳步不受控制地向前踏出好幾步:「高叔,是我。」
聽見我的答覆,高衛手裡的帆布包「咚」的一聲掉在地上。包口鬆開,裡面滾出來幾個凍得硬邦邦的凍梨,還有一小包曬乾的花生米。
那是阿傑生前最愛吃的花生米。
看到那包花生米的剎那,積攢多日的委屈、悲痛,阿傑慘死的畫面,無數個在黑夜裡亡命奔逃的瞬間,全部翻湧上來,我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流了下來。
高衛高大的身子猛地晃了一晃,險些站立不穩。他沒有撲上來質問,也沒有嘶吼哭喊,只是顫巍巍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手,隔著一小段距離,不敢輕易碰我,仿佛怕碰碎什麼。
「我收到消息,哈爾濱這邊,有人在查我兒子的案子。」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水汽模糊了雙眼,「我剛到哈爾濱,對方又打電話給我說不便在電話中透漏過多案情機密,只告訴我兒子高傑被害舊案的相關人員,此刻正在哈爾濱的這家醫院裡,他只說他是我兒子的同學。」
「阿傑是我獨苗。」高衛吸了吸鼻子,渾濁的眼淚順著臉往下淌,「二十多年來,我和他媽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我一輩子老老實實種地,沒做過虧心的事。我兒子聰明,讀書肯吃苦,好不容易去成都上班,日子剛剛要好起來……」
話說到一半,他再也說不下去,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
「當初案子定下來,說是那個叫楊偉的人,嫉妒他,下的狠手。村里人都勸我,案子結了,兇手要償命,讓我放下,好好過日子。」高衛的肩膀劇烈地抖動,「可我心裡,一直堵著一塊石頭。」
「那天晚上,我家土炕邊上,來遞煙的那個人,根本不是判決書上的楊偉。」
這句話落下,走廊里瞬間安靜下來。
程遠山緩緩轉過身,目光沉重地落在高衛身上。喬仁朝停下整理傷口的動作,林曉也放下手裡的採訪機,所有人都安靜地聽著這位失去獨子的父親訴說。
「我當兵八年,在部隊練過看人。」高衛的眼神變得無比清明,悲痛底下,藏著老兵獨有的銳利,「那個坐在我炕頭遞煙的男人,眉骨上面,有一道淺淺的疤。判決書上的楊偉,檔案照片我托人看過,臉上乾乾淨淨,沒有傷疤。」
「那天夜裡我心裡就犯嘀咕,可那時候,家裡突然來了陌生人傳話,說讓我安分一點,不要亂說話,不然就讓阿傑死後都不得安寧,還要找我們老兩口的麻煩。」
「我一個種地的,無權無勢。」高衛苦笑一聲,聲音滿是無力,「我想討公道,可我不知道該去找誰。報警?我手裡沒有憑據。到處跟人說,旁人只會覺得我老年喪子,悲傷過度,腦子糊塗了。我不敢聲張,只能把疑問死死壓在心窩子裡,白天下地幹活,夜裡睜著眼坐到天亮,一遍一遍翻阿傑從前寄回家的照片。」
他彎腰,撿起掉落在地上的粗布包,顫抖著手拉開拉鏈,掏出一沓邊角磨得發白的照片。
照片大多是阿傑年輕時候的留影:有他大學時代的一寸登記照,有他和喬仁朝的合影,還有一張,是我和阿傑在成都安置房樓下的合照。照片上的阿傑笑得眉眼彎彎,意氣風發。
「我兒子每次往家裡寫信,都悄悄寫一些奇怪的話。」高衛指尖輕輕摩挲照片上阿傑的臉,指尖止不住發抖,「他不敢明說危險,就拐彎抹角提醒我,讓我鎖好家門,不要隨便接陌生人遞的煙,不要輕易相信找上門來的官員。那時候我還不懂,只當是孩子在外上班,太過謹慎。直到後來阿傑出事,我再回頭讀那些信,才讀懂字裡行間藏著的害怕。」
「他早就知道自己身處險境。」高衛的聲音哽咽,「可他從來沒有跟我這個當爹的訴苦,怕我一把年紀,跟著擔驚受怕。」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雙鴨山老家的土地,此刻應當已經蓋上厚厚的白雪。
「我守著那一畝三分地,表面上認命,可我沒有真正放棄。」高衛抹掉臉上的淚水,「我在部隊學過簡單的偵查辨認。這段時間但凡有去哈爾濱、成都的同鄉,我都托人悄悄打聽阿傑案子的風吹草動。我不鬧,不吵,我怕打草驚蛇,我就等著,等著有一天,有人願意真的聽我這個老父親說的話。」
「直到幾天前,那邊傳來消息,說有一群年輕人,在翻這樁舊案。我知道,我等的那一天,可能來了。」
高衛的目光轉向我,看著我胳膊上纏著的紗布,看著我臉上尚未褪去的疲憊傷痕,心裡又疼又歉疚。
「孩子,你受太多苦了。那天夜裡在我家院門外,我其實隱約看見牆角躲著一個人影,只是那時候屋裡坐著那個人,我不敢戳破,只能裝作渾然不覺。我心裡明白,很有可能是你,可我不敢招呼你,我怕一旦露餡,當場我們兩個人,都要出事。每想起那天,我夜裡就睡不著,總覺得對不起你們兩個。」
積壓多日的愧疚,順著這句話盡數傾瀉而出。
我再也繃不住,一步步走到高衛面前。隔著一層薄薄的舊棉襖,我輕輕抱住了這個痛失獨子的父親。他的肩膀堅硬,卻又止不住地顫抖,滾燙的淚水,落在我的肩頭。
「高叔,不怪您。」我悶聲說道,喉嚨堵得難受,「那時候,我們都身不由己。」
程遠山慢慢走上前來,神色滿是沉重:「老高,我是程默的父親,現在我們手裡拿到了部分證據,可原始帳本還缺大半,真正動手殺害阿傑的楊勇依舊在逃,趙德海還沒有落網。前路依舊兇險。」
高衛鬆開擁抱,抬手用力擦乾淨臉上淚痕。他從帆布包的最底層,摸出一張皺巴巴、邊角被反覆摩挲的紙片。
紙片上是歪歪扭扭的一串手寫數字和地名。
「阿傑最後一通打回家裡的長途電話。那通電話背景噪音很大,好像旁邊有人走動。他匆匆說了幾句話,匆匆報了這串數字和一個庫房地名,來不及解釋,電話就匆匆掛斷。」高衛把紙片遞過來,手指因為激動微微顫動,「當時我一頭霧水,不知道是什麼意思。這段時間我反覆揣摩,剛剛聽你們說起城郊廢棄物資倉庫,我才猛然驚醒。這串數字,很有可能就是倉庫的密碼!」
喬仁朝猛地湊上前,目光死死盯住紙片上的字符。
「可能就是這個!吳益只說了倉庫地點,卻不知道庫房裡面的加固門鎖密碼!沒有密碼,我們就算趕到倉庫,面對加固的鐵門,依舊會耽擱大量時間!看來趙德海已經不是第一次往這個地方藏東西了,也許倉庫里還有別的東西,阿傑真是幫了我們大忙了」
一張薄薄的紙片,是死去的阿傑,隔著生死,留給父親,留給我們最後的鑰匙。
高衛望著紙上那串兒子留下的數字,眼底再一次泛起淚光。
「我兒子,到死,都在想著留下線索。」
窗外,雪越下越大,把哈爾濱整座城市裹進一片蒼茫白色之中。
高衛挺直脊背,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語氣擲地有聲,「我不怕危險。城郊倉庫,我跟你們一起去。我要親眼看一看,害死我兒子的那些東西。我要替我兒子,討回一個公道。」
走廊盡頭,民警的對講機滋滋啦啦響起,傳來倉庫周邊布控警力的實時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