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野的風雪還沒有收斂勢頭，倉庫外圍的雪被狂風卷得團團打旋。
倉庫撲空之後，便衣警力已經在整條土路鋪開搜查。摩托車的輪胎印在積雪裡斷斷續續向前延伸，可往前追蹤十餘公里，轍痕在一處國道岔路口徹底散開。來往貨車輪印層層疊疊，把痕跡碾得模糊不堪，想要順著車輪找到運走帳本的車輛，已經變成奢望。
所有人站在寒風裡，呼出的白霧轉瞬就被狂風撕碎。程遠山讓帶隊民警安排警力沿岔路口走訪沿途的路邊商戶、過路司機，希望能夠尋到目擊者。高衛依舊陷在物證遺失的沉重打擊里。我與喬仁朝不動聲色，目光會若有若無掃過林曉，沒有半分言語上的表露。
林曉依舊一副急於追兇的模樣，主動請纓跟著一組民警，走訪沿路的小賣部。她把採訪筆記本抱在懷裡，那台黑色專業傳呼機安安穩穩揣在外套內側口袋。沒有人看見，方才人群混亂的間隙，她指尖隔著布料，在傳呼機按鍵上飛快按過幾下。沒有屏幕亮光，沒有提示音，一條加密匿名訊息，已經悄無聲息送出。
哈城市區的高檔寫字樓，東北礦業集團頂層辦公室，厚重的雙層隔音玻璃隔絕了外面呼嘯的風雪。
屋子裡暖意融融，落地窗外俯瞰整座哈爾濱的城廓。紫檀木大班台光潔鋥亮，角落裡的加濕器緩緩吐出淡淡的白霧。牆上掛著好幾幅表彰牌匾，最顯眼的一塊，是剛剛頒發的城市實業貢獻獎。
趙德海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裝，虎口帶黑痣的右手輕輕摩挲左手腕間的百達翡麗腕錶。桌面上攤開一份嶄新的紅頭文件，鮮紅的印章刺目耀眼——老城區更新改造城建項目，最終中標單位：東北礦業集團。
剛剛敲定的大項目，數億規模，道里區整片老城區的拆遷、開發全部落入他的手中。
辦公室厚重的實木門被輕輕叩響。
「進。」趙德海的聲音平穩溫和，聽不出半分波瀾。
推門走進來的男人叫張小龍，是趙德海最貼身的心腹，也是當年親手設計毀掉楊帆、以此拿捏楊勇的始作俑者。他身上肩頭落了薄薄一層雪花，懷裡緊緊揣著一封用油蠟密封的牛皮信封，快步走到辦公桌前，躬身將信封放在桌面。
「老闆，倉庫那邊事情已辦妥。李梓強帶人把帳本全部轉移了。老礦區那條土路果然派上了用場，公安布控的卡口，一個都沒有撞上。」張小龍壓低聲音匯報，「但是程默那伙人比預想的更加難纏。程遠山卷了進來，另外，小姐傳來加密訊息，她提醒，程默和喬仁朝似乎已經對她產生了懷疑，讓我們行事收斂，不要頻繁聯絡她，免得暴露。」
趙德海緩緩拆開蠟封，抽出信紙掃過幾行，指尖漫不經心地敲打著那份城建項目的中標文件，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林曉這孩子，做事還算穩妥。」他語氣輕緩，像是提起自家晚輩，「當年把她收做乾女兒，布局讓她接近馮冬，到今天，總算是派上了用場。馮冬是基層輔警，能接觸公安一線不少消息。林曉借著記者的身份遊走各方，明面上是嫉惡如仇的調查記者，誰又能想到，她是我的人。」
張小龍微微低頭：「只是老闆，小姐心裡，會不會生出別的心思？她跟馮冬朝夕相處這麼久，難免動幾分真情。」
趙德海輕輕搖頭，目光望向張小龍。
「真情？在利益和把柄面前，真情輕如鴻毛。她的母親重病，巨額醫藥費是我出錢兜底；她能走進新聞行業，拿到礦業口的採訪資源，也是我一手鋪路。她的軟肋攥在我的掌心裡，退無可退。就算對馮冬生出一點兒女情長，也不會拿自己至親的性命和前途去賭。」
他頓了頓，拿起打火機，火苗舔舐信紙的邊角，紙張蜷曲，黑色的灰燼落在菸灰缸里。
「讓李梓強守好二號庫房，帳本很重要。但是如果有什麼突發情況難以轉移就直接燒掉。楊勇性子越來越不受控，手段太野，動不動就動刀動槍，容易惹來大麻煩。告訴李梓強，看好帳本，儘量不要讓楊勇接觸核心物證。」
張小龍眉頭微蹙：「楊勇心中積怨極深，他心裡恨我們，只是被把柄捆住。繼續這樣放任，遲早會出亂子。」
「我知道。」趙德海面色冷了幾分，「留著他，是留一把鋒利的刀；但刀如果開始朝著自己人揮舞，那就該磨一磨，實在不行，就直接廢掉。」
說到這裡，他指尖點了點桌上那份城建中標通知書，語氣重新變得志得意滿。
「老城區改造這個項目拿下來，就算礦難舊帳翻起一點風浪，也傷不到我的根基。項目落地之後，大把的資金流可以堵住過往所有灰色窟窿。只要關鍵的東西牢牢握在手裡，吳益翻不了天，程默這一群小年輕人，掀不起多大的浪。」
「但是也不能掉以輕心。」趙德海眼神凜冽，「程遠山當年在警校任教，深諳偵查手段。高衛這個退伍老兵，骨子裡也帶著一股韌勁。還有那個遠在昆明的馮冬，他是林曉的枕邊人，一旦讓他察覺到真相，也是一樁麻煩。叮囑林曉，繼續偽裝好，有新動向，用老的加密渠道傳遞消息，減少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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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張小龍躬身領命。
「對了，小龍。」趙德海叫住準備退出去的張小龍，「李梓強轉移完帳本之後，讓他找個安全落腳點暫時蟄伏，不要到處露面，免得被外圍排查的警察撞上。」
張小龍應下，轉身退出辦公室。
可誰也沒有料到，外面風雪之中，變數已經悄然降臨。
李梓強完成帳本轉運，急於回城處理自己私人的灰色生意，擔心加密通訊被截獲，沒有聽從「不要公開露面」的叮囑。他覺得國道岔路口人多眼雜，公安排查重點會放在摩托車和貨運卡車上，於是獨自開了一台不起眼的舊私家車，打算親自進城。
方才沿路走訪摸排線索的便衣民警，正挨個盤查國道岔口過往社會車輛。風雪遮擋視線，路面能見度很差。一輛灰藍色老式桑塔納緩緩駛入盤查點位。
車窗搖下，坐在駕駛位的男人眼神下意識躲閃民警的目光。他袖口邊緣，還沾著一點點倉庫庫房特有的鐵鏽紅鏽跡。
「身份證，出示一下。我們例行盤查。」便衣伸手。
男人正是李梓強。
他心頭一慌，手伸向口袋準備掏假證件，副駕座位縫隙里滑出來一小片殘缺的檔案紙。紙張邊角泛黃，上面還印著東北礦業集團幾個大字。
便衣眼神一凜。
「下車，接受進一步檢查！」
李梓強心頭大駭，猛地想要關窗踩油門強行沖卡。旁邊埋伏的另外兩名便衣立刻衝上來，死死按住車門。幾聲短促的掙扎之後，咔嚓一聲，手銬鎖緊了他的手腕。
人，當場被抓獲。
搜查車輛，在後備箱夾層，搜出來一部分零散帳頁、封口條，還有一張手寫紙條，上面寫著二號庫房的大致方位，只是關鍵門牌號被刻意塗抹，模糊不清。
審訊的消息，很快傳到程默一行人手上。
國道岔路口旁邊臨時搭建的移動辦案點，屋內一盞檯燈，驅散滿屋的寒意。
「抓到趙德海的心腹李梓強。」帶隊民警把證物攤在木桌上，「車上搜出部分帳頁，還有一張塗抹過的二號庫房紙條，但是完整地址被塗掉。他嘴巴很硬，無論怎麼審訊，什麼都不肯交代。」
程遠山俯身，指尖輕輕拿起那幾張泛黃帳頁。上面一筆一筆灰色走帳，和吳益交出的副本能夠對應上。
「這是真的集團內部流水。只要撬開李梓強的嘴，拿到二號隱蔽庫房完整地址，我們就可以拿到絕大部分原始總帳。」
屋子裡氣氛稍稍活躍了一絲，連日來的挫敗感，終於透出來一道微光。
站在人群側後方的林曉，聽見「李梓強被捕」這幾個字，肩頭不可察覺地一顫。她飛快低下頭，垂下眼帘，眼底閃過一絲慌亂，指尖隔著外套，又觸碰到內側口袋裡那台傳呼機。
李梓強落網這件事，意味著二號庫房的秘密隨時可能泄露。她必須立刻把這個要命消息傳遞出去。
可此刻所有人都在這間臨時板房之內，人員密集，一舉一動全部落在旁人視線當中。她找不到半分單獨發送訊息的機會。
喬仁朝將她那一瞬間的失態盡收眼底，心中的疑雲又重了一分，但是依舊沒有證據，只能不動聲色移開目光。
我也捕捉到林曉那一下細微的身體抖動。她心裡很清楚：李梓強被捕，是巨大的突破口，但同時，也等同於把一把烈火，燒到了潛伏在隊伍中的內鬼面前。
另一邊，頂層辦公室內，趙德海還沉浸在拿下城建項目的喜悅之中。他篤定帳本已經妥善轉移，程默一伙人拿不到任何決定性證據。他萬萬沒有料到，自己剛剛叮囑完要蟄伏避風頭的心腹李梓強，已經落在警方手裡。
而千里之外的昆明，派出所值班室，馮冬守在加密通訊設備前面。他腦海里反覆回放喬仁朝跟他說過的一樁樁疑點，心口如同被冰水浸泡。他深愛林曉，可那些零碎反常的片段，揮之不去。他不知道哈爾濱剛剛抓捕李梓強的消息，更不知道，趙德海當年安排乾女兒林曉接近自己，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編織的局。
風雪依舊肆虐哈爾濱的大地。
一邊是警方拼命想要撬開李梓強的嘴巴，追尋二號庫房；一邊是林曉被困在人群之中，內心焦灼萬分，急著向外送出情報；趙德海手握新的城建項目志得意滿，尚不知道心腹落網。所有人的命運，再次被推到懸崖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