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辦案點孤零零佇立在雪原中央,一盞孤燈在漫天雪幕里搖搖欲墜,和城裡的煙火恍若兩個世界。越是年關將近,人心容易倦怠鬆懈,黑暗便越容易趁虛而入。
城區街邊掛起紅彤彤的燈籠,攤販擺開對聯年畫,家家戶戶置辦年貨,凍梨凍餃堆滿窗台,滿城皆是盼著團圓的煙火氣息。可這份人間暖意,被徹底隔絕在城郊荒原之外。
距離春節只剩二十天,城內處處是迎新的熱鬧,這片凍土卻只有無休止的暴雪。狂風卷著雪粒狠狠砸落,天地白茫茫混沌一片,嗚嗚的風聲壓過一切聲響,呼救、掙扎、細碎的動靜,統統會被風雪吞噬乾淨。
今夜,本是撕開陳年黑幕最關鍵的一夜。
趙德海的心腹之一李梓強已經落網,他掌握二號隱秘帳本倉庫的全部內情,是撬開礦難舊案、擊碎整條灰色利益鏈的唯一活口。年關在即,夜長夢多,警方不敢有半分懈怠,將李梓強銬死在場地中央封閉式後勤拖車的鐵架上,四門落鎖,四名便衣四方輪崗值守,視線一刻也不敢離開車體。
板房之內,所有人都壓著滿身疲憊連夜梳理線索。
程遠山戴著老花鏡,對著殘缺泛黃的帳頁逐字比對,一心想趕在新年到來之前,讓沉冤得以昭雪;喬仁朝舊傷隱隱作痛,一遍遍復盤數次泄密的時間線,心頭的疑雲沉甸甸壓得人喘不過氣;高衛靠在牆邊,目光穿透漫天風雪,他唯一的期盼,就是春節之前,為枉死的兒子討回公道。
城裡萬家翹首盼團圓,我們卻被困在這片寒雪與舊案之中,連過年的念想都無暇顧及。
我坐在燈下,心底的疑慮始終繞不開林曉。
倉庫撲空之後,她就明顯變得不一樣。依舊跟著我們奔波查案,可往日那份銳利熱忱淡了許多,眼底總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惶惑,像是心底壓著一樁不敢攤開的秘密。只是沒有任何實錘,誰也無法把她和背後的黑幕綁定在一起。
她依舊是和我們一同闖過生死險境的同伴。
密閉板房內空氣沉悶,寒氣混著年關帶來的壓抑沉沉籠罩下來。林曉低聲說了一句胸口發悶,要出去透透氣,便獨自推開門走入風雪。
連日熬審,所有人身心俱疲,沒人多想,更沒有特意跟進。
屋內的討論還在繼續,眾人埋首於成堆的卷宗帳頁之間。過了許久,我抬眼掃過一圈,沒有看見林曉的身影。
我隨口開口問了一句:「林曉呢?出去透氣這麼久,怎麼還沒回來?」
簡簡單單一句話,像一塊冰石砸進安靜的板房。
眾人驟然回過神,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已經很久沒有聽見她的動靜。
「出去透氣?」一名值守民警神色一緊,猛地起身,「我剛剛餘光瞥見她走到拖車側後方那片雪坡,之後就沒再留意。」
那是整片辦案點唯一的視覺盲區,荒林緊貼坡地,風雪最是狂暴,數米之外便視物模糊,呼嘯北風能把所有動靜死死捂住。
所有人立刻衝出門外。
雪坡之上,空空蕩蕩。
林曉不見了。
她方才踩下的淺淺腳印,早已被不斷落下的大雪層層填平,地面平整,仿佛從來沒有人在這裡駐足。荒原開闊,沒有暗道,沒有隱蔽的藏身之處,也聽不到車輛引擎發動的聲響。
就在守備嚴密的辦案點,她就這樣悄無聲息,消失在年關的寒雪之中。
「到處找!四周都搜一遍!」
便衣民警一聲令下,大半人手四散開來,投身風雪搜尋她的蹤跡。兩名看守拖車的便衣也跟著出去尋人,餘下兩人的注意力,也被遠處雪原上搜尋的同伴牽動。
轉瞬之間,拖車側後,出現了短短數秒的警戒真空。
沒有人察覺,黑暗之中,一雙眼睛,始終在盯著這裡。
所有人主觀判斷楊勇早已逃離城郊,亡命遠走,誰也沒有料到,這個被血海深仇啃噬的男人,依舊潛伏在附近的荒林深處。
他的目標本是張小龍,那個毀掉他妹妹一生的始作俑者。可張小龍寸步不離趙德海左右,護衛重重,楊勇根本沒有近身復仇的機會。
李梓強雖不是直接施暴者,卻是當年默許惡行、幫忙封口壓下冤案的核心幫凶。一旦李梓強招供,二號倉庫證據曝光,整個團伙土崩瓦解,張小龍也會交由法律審判。
楊勇不願意把血海深仇交給法度裁決。
漫天風雪,就是他最好的掩護。
搜尋持續了許久,風雪越來越大,四處搜尋的人陸續折返,個個面色凝重。荒林雪原全部搜過,找不到半分屬於林曉的痕跡。
就在眾人滿心沉鬱,重新聚攏回到拖車旁邊,準備恢復值守的時候,一股陰冷死寂的氣息,隱隱從密閉的車廂里滲了出來。
方才還隔著鐵皮,時不時能聽見李梓強焦躁怒罵、拍打鋼架的動靜。
此刻,裡面一片死寂。
「李梓強?」民警拍了拍車廂門板,喊話詢問。
沒有回應。
氣氛瞬間繃緊,民警迅速掏出鑰匙,打開鎖死的車門。
凜冽寒風倒灌進車廂。
李梓強依舊端正坐在鐵椅之上,手銬牢牢鎖死鋼架,衣衫整齊,肩頭落了薄薄一層雪,姿態和之前幾乎沒有兩樣,乍看仿佛只是閉目休憩。
可他已經死了。
脖頸處,一道細得駭人、深深嵌進皮肉的線狀勒痕,紫黑的淤血在皮膚下蔓延開來。不是刀傷,不是徒手掐出的傷痕,是質地堅韌的細線勒出的痕跡。
車廂內部沒有激烈搏鬥的痕跡,沒有大片血跡,現場乾淨得透著一股毛骨悚然的詭異。
程遠山蹲下身,仔細檢視屍體與周遭環境,臉色一點點沉下來,風雪吹得他的聲音低沉發冷。
「手法,很符合楊勇。」
老牌警校出身的偵查眼光毒辣精準,他不需看見過程,僅憑傷痕形態、乾淨到詭異的現場、不留痕跡的撤離方式,就瞬間鎖定了兇手特徵。
重兵把守的值守點,兇手沒有硬闖防線,沒有正面衝突,趁著那轉瞬即逝的警戒空檔完成殺戮,之後便徹底隱入風雪,大雪抹除掉一切來過的痕跡。
最讓人後背冒寒氣的,是時間上那無解的重合。
出事的那一段窗口期,恰好就是林曉消失的時刻。
沒有任何證據指向林曉參與這場兇殺,以她的能力,也做不出這樣隱忍狠絕的暗處襲殺。
可偏偏,正是她的失蹤,引得眾人分心搜尋,才造成了那致命的幾秒空檔。
到底只是不幸的巧合,還是另有隱情,沒有人說得清楚。
年關將近,滿城都在籌備新春團圓。這片荒原,卻悄無聲息埋葬了一條人命。我們握在手裡最重要的活口,就此殞命,千辛萬苦摸到的線索,一夜斷裂。
關鍵證人身死,身份存疑的同伴不知所蹤。
同一時刻,市中心寫字樓暖意融融。
趙德海指尖摩挲著老城改造項目的中標紅頭文件,鮮紅的印章落在紙面,刺眼而厚重。
項目前期手續全部敲定,施工隊已經進場待命,機器設備連夜調度完畢,只待春節後正式破土動工。
這是整片老城區最大的城建翻新工程,耗資千萬,覆蓋整片舊城街巷。一旦落地,海量正規流水會徹底覆蓋他多年來礦難洗錢、灰色斂財的黑帳。所有陳年舊跡、暗處罪證,都會被嶄新的樓宇、平整的街道層層掩埋。
他借著城市翻新的大勢,將自己徹底洗白,紮根這座城市的根基,從此名利雙收,穩如泰山。
張小龍站在一旁,聽完荒原傳來的消息,面色凝重。
「李梓強死了,魚線勒殺,應該是楊勇的私仇報復。」
趙德海神色平靜,不見半分驚愕。他從未下達滅口的指令,這場命案本與他無關,可結局,卻替他除掉了最大的隱患。
他抬眼望向窗外滿城年景,眼底浮起一絲胸有成竹的冷意,語氣淡漠:「年關,本就是清算舊債、換新天地的時候。」
風雪依舊在荒原之上呼嘯不止。
我站在冰寒的雪地中,望著拖車裡面那道觸目驚心的細勒痕,渾身都浸在刺骨的死寂里。
城內年味沸騰,億萬工程蓄勢破土,嶄新的城市皮囊即將掀開。
所有黑暗即將被時代翻新掩蓋。
惡人借著大勢上岸,洗白罪孽、登頂立足,前途光明坦蕩。
可我們呢?
我們困在荒原寒夜裡,證人死、線索斷、同伴失蹤。
復仇者藏於暗處瘋魔伺機,內鬼隱於風雪下落不明,黑幕壓頂層層封死。
我們想要翻案、想要昭雪、想要替死人討回公道。
可年關一過,工程機械轟鳴動工。
舊樓推倒,舊路剷平,舊年的血、舊案的冤、舊夜的人命,會被硬生生埋進地基底下,從此無人再查、無人再提、無人可證。
留給我們的,好像只有無盡寒夜、無解死局——和惡人嶄新的光明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