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濱的年味兒一日濃過一日,爆竹零星的脆響時不時穿透暮色。東北礦業集團的頂層會所包廂,厚重的實木房門隔絕了外面市井的喧囂,鎏金吊燈把整間屋子照得暖意融融,紅木大圓桌上擺滿東北特色硬菜,燉得油亮的紅燜肘子、鐵鍋燉大鵝、熏醬拼盤層層疊疊,玻璃杯里的酒泛著細碎的光。
這是趙德海特意擺下的家宴,這場家宴沒有多餘的賓客,是以真正的親戚名義擺下的。
李建國如約赴宴,褪去平日裡辦案時的制服,一身深色便裝,眉宇間卻鎖著化不開的沉重。李梓強離奇殞命荒原、二號庫房線索中斷、程默一行人一直在查舊案,一樁樁事壓在他的肩頭。
包廂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便是趙德海的妻子,李亞瓊——是李建國血緣上的親姑姑,李家最小的女兒,只比李建國大十二歲。
一身剪裁得體的藏青色羊絨旗袍,珠玉耳墜隨著轉頭的動作輕輕搖晃。因為是家裡幼女,李亞瓊年少時便看著李建國長大,李建國的小學初中時代,大半的生活照料都來自這位年紀並不大的親姑姑。外人只看見她處事狠辣、手腕果決,可在李建國的記憶里,少年歲月里的溫暖,大半都和李亞瓊有關。
包廂側門這時被輕輕推開,一個身形挺拔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一身剪裁簡約的深灰色休閒西裝,頭髮打理得整齊利落,鏡片後的雙眼冷靜銳利,不見尋常富家子弟的浮躁紈絝。他是趙德海與李亞瓊的兒子趙天宇,剛剛結束海外數年留學歸國。他不張揚揮霍,心思深沉,學的是金融與商事法務,在外讀書時便遠程參與集團部分資本運作,內里手段凌厲,絕不是可以隨便糊弄的角色。
趙天宇快步上前走到包廂門口,衝著李建國微微頷首,語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表哥。」
按照李亞瓊這邊的輩分,他理應喚李建國一聲表哥。
李建國微微抬眼看向他。此前只聽聞趙天宇留學海外,極少碰面,今日還是趙天宇歸國之後二人第一次正式見面。他能感覺到年輕人目光里的審視與城府,並非浮於表面的客套。李建國淡淡點頭回應:「天宇,留學回來啦。」
「剛回來沒多久,一直在熟悉國內集團的業務,今天聽說家裡設宴,便過來湊個熱鬧。」趙天宇說完,安靜走到母親李亞瓊身側站定,沒有搶話,也沒有過分表現,看似閒散,實則包廂內每一個人的神色,都悄悄收進眼底。
看見李建國進門,李亞瓊率先站起身,臉上漾開溫和的笑意,聲音柔軟親和:「建國,可算來了,快坐。好久不見,瞧你這臉,都瘦了,太辛苦了。」
實打實的一聲姑姑,落定了二人的血緣羈絆。
趙德海走上前來,臉上掛著商界大佬慣有的從容淺笑,伸手和李建國輕輕握了握:「建國,今天不談公事,就是自家人吃頓家宴,菜都是亞瓊親自交代後廚做的,都是你小時候愛吃的幾樣。」他側身拉開主賓旁邊的座椅,請李建國落座。又抬手指向趙天宇,語氣帶著幾分讚許,「我這個兒子,在國外讀了幾年書,學了不少新東西,往後集團很多事,也要慢慢交到他手上。」
趙天宇微微欠身,不驕不躁:「父親過譽。我還要多向家裡長輩學習。」
張小龍一身黑色西裝,垂手站在包廂的邊角,充當隨從,神情恭謹,不多言不多看,安靜候命。看得出來,趙天宇歸國之後,張小龍對這位少東家也心存幾分忌憚。
幾人紛紛坐下,高腳杯斟滿紅酒。李亞瓊拿起公筷,熟稔地給李建國碟子裡夾菜,神態溫柔,很難將眼前這個敘舊的女人,和傳聞里殺伐果決、出手不留餘地的礦業集團女主人重合在一起。趙天宇坐在側邊的座位,不多開口,偶爾端起水杯抿上一口,安靜旁聽席間對話,把席間的言語交鋒一字不落聽在耳中。
「建國呀,還記得你剛上初中住校,東北的冬天風雪刺骨,你手腳生滿凍瘡。那時候我也就二十出頭,騎著自行車,跑大半個城區,把熬好的凍瘡藥膏送到你的學校宿舍。」李亞瓊輕輕抿了一口杯中的紅酒,目光落在李建國身上,語氣帶著追憶往昔的暖意,「那時候你少年心氣倔得厲害,考試失利受了委屈,從來不肯對外訴苦,全都自己悶在心裡。大哥大嫂工作忙常年哈爾濱成都南北異地,大多時候,都是我這個小姑姑照看你。」
李建國指尖捏著酒杯,心頭五味雜陳。少年時期被親姑姑照拂的一幕幕清晰浮現在腦海。血緣是割不斷的,可如今,這份親情的另一頭,捆綁著礦難瞞報、利益輸送、無數見不得光的血債。情義擺在天平一端,公理法紀擺在另外一端,兩股力量來回撕扯,像兩把鈍刀反覆切割他的心神。
「這些往事,我從來沒有忘。」李建國聲音低沉,「年少時候,多虧姑姑照拂我長大。」
李亞瓊淺淺一笑,表層笑意溫和,眼底深處卻藏著一層冷硬:「骨肉至親,說什麼謝。你如今身居要職,肩上擔子重,可做人不能事事都要刨根究底。水至清則無魚,人活一世,總要給自家親人留幾分餘地。」
話語聽似家常,實則綿里藏針,赤裸裸的敲打。
趙德海端起酒杯,杯沿輕輕碰了碰李建國的杯沿:「亞瓊說得實在。老城改造項目已經正式敲定,這是造福地方百姓的大工程。過去的一些陳年舊帳,幾十年前的老糾葛,反覆揪著不放,最後只會拖累身邊的親人。」
一旁的趙天宇這時才第一次開口,語調平淡,邏輯卻鋒利:「表哥,海外那邊類似的城建項目我接觸過不少。舊時代遺留的糾葛,如果一味窮追,很容易打亂現在的發展大局,最後受害的,反而是普通老百姓。」他話說得冠冕堂皇,句句站在「大局」之上。
李建國沒有舉杯,只是垂眸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沉默,沒有接下這番說辭。
就在這時,張小龍腰間的加密傳呼機,在安靜包廂里發出一聲極輕的震動。
張小龍低頭掃過屏幕,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快步走到趙德海身側,微微彎腰,壓低聲音湊到耳邊簡短匯報,聲音壓得只有二人可以聽見:
「老闆,老城改造項目工地來了十多個本地居民,堵在工地門口,扯起橫幅,圍觀群眾越聚越多,再拖下去,很容易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趙德海神色沒有半分波瀾,臉上依舊維持著家宴待客的從容笑意,仿佛聽到的只是一樁無關痛癢的瑣事。他擺了擺手,拿家宴作為由頭,語氣平淡吩咐:「小龍,這邊是家裡的私人家宴,你留在這裡不合禮數。外頭的事你去協調一下,好好溝通,別攪亂了今晚的飯局。」
趙德海名義上是顧及家宴禮數遣開張小龍,實則是直接把差事交到了他手上。
趙天宇抬了抬眼皮,淡淡補了一句:「把握分寸,好好溝通,把問題解決好。」看得出來,即便剛剛歸國,他對集團的項目事務也早已瞭然於心。
「明白,老闆,明白,少爺。」張小龍躬身領命,不多置一詞,悄無聲息退了出去。
厚重木門「咔噠」合上,徹底將包廂里溫情脈脈的親戚敘舊隔絕在室內。
踏出會所大樓,刺骨的寒風迎面拍在張小龍臉上。他立刻掏出手機撥通堂弟張小旺的電話。
電話接通,聽筒那頭立刻傳來工地嘈雜的吵嚷聲。
「哥!」張小旺的聲音粗糲急躁,背景混雜著人群的怒吼,「這幫人軟硬不吃,死活不肯撤!看熱鬧的路人越圍越多,再耗下去怕是要出亂子!」
張小旺跟著堂哥張小龍謀生已久,忠心聽話,但是腦子遠不如張小龍縝密機敏,行事衝動魯莽,一直做張小龍的副手,負責帶人衝鋒。
「把所有人手全部調集到工地正門。」張小龍坐進黑色轎車,腳下油門一踩,車子朝著老城改造工地疾馳,「不能起衝突,好好解釋政策。」
夜色籠罩下的老城拆遷工地,與會所包廂形成刺眼的兩極反差。
大片老舊平房已經開始準備動工,斷磚碎瓦鋪滿地面。十幾名當地老百姓裹著厚棉襖,圍在工地門口反映訴求,希望能和項目方溝通補償方案的問題。
幾輛黑色麵包車猛地剎車,停在路邊。
車門接連拉開,張小旺帶著七八個人跳下車,快步上前和門口的居民溝通。張小旺性子急躁,搶上一步,開口說道:「大家有訴求可以按流程反映啊,堵在這裡也解決不了問題!」
居民們看到項目門口來人了,紛紛圍上來提出自己的疑問,此起彼伏的詢問聲響徹工地門口。
「我們就是想問問補償款的核算標準,有疑問要找你們負責人溝通清楚!」
「我們要見項目負責人,把疑問說清楚我們就走!」
張小龍此時驅車趕到,從車上緩步走下來。臉上沒有張小旺那般外露的兇相。他伸手一把攔住想要往前硬沖的張小旺,低聲訓斥:「別莽撞,不能動手。先隔離開圍觀群眾,分頭接觸帶頭的人,和他們好好說,看看他們的訴求到底是什麼。」
手下眾人立刻分頭行動:一撥人上前引導外圍圍觀路人離開,避免交通堵塞;一撥人請幾名帶頭反映問題的居民到旁邊的臨時辦公室溝通;還有人把被風吹到地上的橫幅收了起來。
寒風呼嘯,塵土翻飛。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溝通訴求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而數公里之外的頂層會所包廂,依舊是一派安逸祥和。
張小龍離開之後,包廂內的氣氛重新回歸閒適。趙天宇端起茶杯,安靜看著眼前的一切,不多插話,卻把李建國臉上每一絲掙扎全部收入眼底。李亞瓊仿佛對外邊工地正在上演的衝突一無所知,親自提起酒壺,將李建國的酒杯重新斟滿,溫婉如故:「不要被外面的雜事擾了興致。建國,我們接著聊。還記得你當年報考蓉城警校,還是我這個姑姑,熬夜幫你整理的複習資料。那時候我就篤定,你將來一定會有一番作為。」
趙德海夾起一塊燉得軟爛的肘子放進李建國的餐盤,語氣和氣鬆弛:「工地有點小摩擦,底下辦事的人自會料理妥當,我們不必坐在宴席上為此煩心。來,吃菜。」
鎏金吊燈傾瀉下暖融融的光芒,珍饈美酒擺滿圓桌,屋子裡流淌著屬於骨肉親情的舊日回憶。李建國握著酒杯,聽著親姑姑娓娓訴說少年往事,耳朵里卻仿佛穿透十幾公里的距離,聽見了工地民眾悲憤的吶喊。一旁趙天宇沉靜的目光也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帶著後輩的審視,也暗含一層無聲的警告。
一邊是實實在在的血緣親情,是少年時代庇護自己長大的親姑姑;另一邊是滔天罪惡,被欺壓的普通人,一條條枉死的人命。親情和法理,在他胸腔之中激烈地撕扯碰撞。杯中的酒微微晃動,他的手心一片冰涼。
他心裡清楚,張小龍口中的「處理妥當」,絕不是平等友好的協商談判。
這場看上去闔家敘舊的家宴,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綿里藏刀的警告。血脈相連的親人,連同剛剛歸國的趙天宇,一同織就這副血脈枷鎖,逼迫他對所有罪惡視而不見。
窗外城區的煙花一陣陣騰空炸開,萬家燈火,新舊年歲交替。可這一桌桌佳肴,一杯杯美酒,每一口吞咽,都如同冰雪利刃,刺得人喉嚨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