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所包廂鎏金的燈光落在玻璃杯壁上,折射出晃眼的光斑。
李建國指尖捏著酒杯,表情平淡。李亞瓊溫情的敘舊、趙德海不動聲色的施壓,再加上一旁趙天宇那雙沉靜銳利的眼睛死死落在自己身上,耳邊仿佛持續迴蕩著十幾公里外工地傳來的吶喊,法理與親情在心底反覆撕扯,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就在劍拔弩張的僵持時刻,包廂門外傳來三下輕重規整的敲門聲。
「咚咚咚。」
叩門聲不重,卻一下子切斷了包廂內周旋拉扯的氣氛。
趙天宇眉頭微蹙,轉頭望向房門。張小龍已經外出處理工地事端,也交代了會所所有工作人員不要打擾聚會,包廂門口本不該再有外人前來。
李建國心頭微微一松。
「進。」趙德海開口。
房門被推開,是李建國手下的外勤民警,一身便裝,神色凝重,刻意不去多看屋內的趙德海與李亞瓊,目光只落在李建國身上,壓低聲音匯報:「李局,局裡有緊急情況,請您立刻回去。荒原現場出現新線索,需要您到場主持研判。」
這句話給了李建國一個合情合理脫身的台階。
他緩緩站起身,沒有去碰桌上那杯酒,轉頭看向李亞瓊,神色莊重,分寸拿捏完全匹配自己的身份。
「姑姑,局裡突發公務,我必須馬上趕回去。今日家宴,只能先到此為止。」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德海,又落回李亞瓊臉上,語氣沉穩,帶著一絲隱晦的勸誡,「親情歸親情,法度歸法度。很多事,不是靠人情就能抹平的。我身居這個位置,有些底線,我不能丟。」
李亞瓊臉上溫和的笑意淡了幾分,眼底掠過一絲寒意,但礙於身份,沒有當眾發作,只是輕輕點頭:「公務要緊,公事為重。等你有空了,再回來吃家裡的飯。」
趙德海面上依舊維持著從容的模樣:「建國,工作為先,我們不留你。」
一旁的趙天宇微微欠身,語調平淡:「表哥,慢走。希望後續一切都能妥善處置。」話語聽似客氣,內里依舊藏著無形的壓力。
李建國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跟著外勤民警轉身走出包廂。厚重的木門在身後合上,將滿室珍饈、虛偽的親情脅迫一併隔絕在裡面。
走出會所大樓,夜裡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吹散包廂內酒氣帶來的沉悶。坐進公務轎車,車子駛離這片燈火璀璨的會所片區,朝著城郊荒原臨時辦案點疾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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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這邊,臨時板房的白熾燈昏黃搖晃。
我、喬仁朝、程遠山、高衛四人全都守在這裡。
李梓強離奇遇害的時候,他們全都在這片辦案點,是距離案發現場最近的一批人;而林曉在警戒出現空檔的瞬間神秘失蹤,兩件事時間點高度重合,成為所有人繞不開的疑點。但他們自始至終,完全不知道林曉就是趙德海的乾女兒,不清楚她背後那層隱秘羈絆。眼下他們只能把兩件命案、失蹤案的時間線、現場痕跡一遍一遍比對梳理,試圖找出二者之間的關聯。
板房的桌面上鋪滿筆錄、現場照片。李梓強脖頸處細細的勒痕照片攤開在最上方,旁邊是對林曉失蹤前後行動軌跡的記錄。
「林曉提出出去透氣,之後警戒出現缺口,緊接著李梓強遇害。」喬仁朝胳膊上縫合的傷口還隱隱作痛,指尖點在紙面,眉頭緊鎖,「時間太巧。可我們找不到她直接參與行兇的證據。她一個記者,也不會楊勇那種專業的殺人手法。到底是巧合,還是她提前和楊勇串通,故意製造混亂引開我們所有人?」
高衛坐在角落,臉上滿是疲憊:「就算是串通,這一切也發展得太快了,我們所有人通訊設備都做過簡單排查,沒有發現異常通話記錄。」
我指尖輕輕摩挲著照片上那道紫黑色勒痕,腦子裡反覆回放那天夜裡的每一個細節。林曉過往一次次精準預判險境,一次次恰到好處的接應,還有那些解釋不清的細碎疑點,在心底盤旋。
「我們現在所有的想法都只是推測。沒有實據,既不能認定林曉是幫凶,也不能排除嫌疑。等李局過來,我們把全部線索匯總匯報給他。」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汽車引擎熄火的聲響。
「應該是李局到了。」旁邊的便衣民警低聲說道。
板房門被推開,李建國一身寒氣走了進來,大衣肩頭落了薄薄一層室外的霜花。
幾個人全部站起身。
短暫寒暄過後,眾人把整理好的卷宗、時間線全部推到李建國面前。帶隊民警把荒原發生的全部經過完整複述一遍:李梓強死亡全過程、林曉失蹤的時間節點、現場勘察得到的全部細節,一五一十全盤托出。
屋內只有燈管電流細微的嗡鳴。
聽完全部陳述,李建國低頭翻看桌上的照片與筆錄,面色愈發沉重。
我盯著他,埋藏在心底很久的一個疑惑,終於在此刻問出口。這個疑問,從成都成華區安置樓和李建國見面那一天起,就一直壓在我心頭,無數個午夜反覆盤旋。
「李局,有一件事,我很早之前就想問您。」我的聲音在安靜的板房之中響起。
李建國抬眼看向我:「你說。」
「當初在成都那棟安置小區,我住在十五樓。」我的目光緊緊盯住他,一字一句,「那天你上樓找我,跟我談完話,從十五樓離開,走到單元樓下。我當時扒著十五樓的窗戶縫往下看,清清楚楚看見你抬起胳膊,朝著二樓的方向揮了揮手。這麼久以來我始終想不通,明明剛剛從十五樓下去,你為什麼要朝二樓揮手呢?」
此話一出,喬仁朝與高衛也齊齊看向李建國,板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李建國身子微微一僵,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攥緊。這件埋藏許久的小事,他萬萬沒有想到,身處十五樓窗邊的程默,竟然把樓下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並且記到了現在。
他緩步走到板房窗邊,窗外風雪呼嘯拍打鐵皮。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裹著一層深重的疲憊。
「那一趟去成都,我上樓,本意是敲打你。」李建國緩緩道,「我要把利害擺到你面前,警告你,追殺沒有結束,你再不顧一切往前沖,隨時會招來殺身之禍。那番話,一半是勸誡,一半也是演給暗處的耳朵聽。」
「那棟樓早就被滲透了。楊勇當時就潛伏在那棟單元樓的二樓。」
我渾身一震,後背泛起一陣寒意。
「他就躲在二樓的出租屋內,一直觀察你的動向。」李建國嗓音低沉,「我在樓上對你言語嚴厲、處處施壓,就是要讓暗處監聽的楊勇得到訊息:我對你並不偏袒,讓你放棄追查,以此降低他對你的刺殺欲望。」
「談話結束,我離開十五樓,走到單元樓的地面。這個時候,二樓的楊勇在窗邊觀察。」
「我朝二樓揮手,不是打招呼,是專門做給楊勇看的警告信號。」
「我明明白白告訴他,我清楚他就藏在二樓。我已經知曉他的位置,叫他安分守己,不要趁我剛下樓,就衝上去十五樓對你下手。」
「我已經結束和你的談話,不可能再折返上樓守著你。我能做的,只有在樓下給出這個威懾信號,借我的身份壓一壓他,逼迫他暫時收斂殺心,為你爭取喘息活命的時間。」
他頓了頓,眼底翻湧著難言的愧疚。
「可那只是短暫的威懾。我不可能二十四小時守在那棟安置樓。警告只能拖延一時,消除不了根源上的殺機。只要完整證據鏈沒有拿到手,你的危險就會一直存在。」
一番話落下,板房內鴉雀無聲。
懸在心頭的謎題,此刻終於真相大白。原來那一個費解的揮手,是夾縫之中,迫不得已的威懾手段。回想當日,李建國在十五樓對自己句句尖銳的敲打,原來外殼之下藏著保全性命的苦心。
喬仁朝長長呼出一口寒氣看著我:「也就是說,那時候殺手就近在咫尺,你卻渾然不覺。」
程遠山攥緊拳頭,一陣後怕湧上心頭。
我怔怔立在原地,過往許多細碎的片段瞬間串聯在一起。
就在幾人沉浸在沉重的思緒之中時,一名外勤警員推開門沖了進來,臉色緊繃,手裡攥著剛剛完成的物證初檢報告。
「李局!物證有新進展。我們對李梓強的隨身物品復勘,在他貼身衣袋夾層里,找到一小片被血浸透的紙條殘片,上面殘存的字跡,關聯到老城改造項目內部調度!」
報告被平攤在木桌上。昏黃燈光下,紙片殘破,斑駁暗紅血跡底下,幾行殘缺字跡若隱若現。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向桌面。
屋外荒原的風雪依舊呼嘯,風雪從板房的縫隙鑽進來,寒意浸透整間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