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荒原風雪依舊呼嘯,板房鐵皮被狂風吹得嗡嗡震顫。外勤警員把那張血浸的紙條殘片平鋪在木桌上,暗紅乾涸的血跡浸透紙纖維,大半文字已經損毀湮滅,只剩下寥寥幾行殘缺字跡勉強可以辨認。
所有人都圍攏過來,檯燈的光束聚攏,落在殘破的紙片上。
「一開始我們以為,這殘片會直接給到二號秘密庫房的地址。」物證技術員戴著薄橡膠手套,指尖輕輕點過紙面,「但你們看,紙上是兩套完全不一樣的筆跡。一部分整齊規整,屬於集團內部調度記錄;另一部分字跡潦草歪斜,是隨手私下記下來的暗號,並不屬於官方行文。」
我皺起眉頭:「兩套筆跡?什麼意思。」
「工整文字,指向老城改造項目城西物資中轉堆場。可潦草的那幾行,寫的是建材噸位、回遷戶編號、私下交易的金額。」技術員抬眼看向眾人,「這不是存放帳冊的地點,更像是一筆地下買賣的備忘。」
喬仁朝胳膊上縫合的傷口隱隱作痛,心頭猛地一沉:「李梓強本是領受命令,要把原始總帳本轉運去二號庫房,身上怎麼會揣著拆遷建材黑市交易的記錄?」
高衛在一旁沉聲開口:「他可能有私心。借著在趙德海手底下做事的便利,背地裡給自己撈好處。」
零碎的線索一點點拼接,真相漸漸浮出水面。
趙德海交給李梓強的正經任務,是把從廢棄物資倉庫轉移出來的全套原始帳本,安全護送到二號隱秘庫房妥善藏匿。同時趙德海並不完全信任李梓強,暗中指派楊勇遠遠尾隨,全程監視押運過程,防止李梓強滋生異心。
可李梓強借著東北礦業集團把持老城改造項目的便利,背地裡做起灰色生意——倒賣拆遷的鋼材木料,轉手倒賣回遷房名額,從中牟取巨額私利。
那一日本該直接驅車奔赴二號庫房,可他一筆私下交易約定的時間迫在眉睫。這件事他不敢上報張小龍,更不敢讓趙德海知曉。於是他膽大妄為,中途擅自變更路線,放棄原定押運路線,開著私家車偷偷折返城區,打算先了結自己這樁私活,再去處理集團交代的帳本。也正是因為私自回城,才會在國道臨時卡口,意外被巡邏便衣截獲抓捕。
荒原上楊勇出手殺死李梓強,並不僅僅是奉命行事,也不單單是出於舊怨。暗中尾隨監視李梓強的楊勇竊聽到了李梓強的全盤盤算:李梓強動了歪心思,打算私自截留一部分帳本副本。這份帳冊裡面不光記錄著趙德海礦難瞞報、利益輸送的罪證,同樣清清楚楚記載著楊勇經手的人命血案,包括殺害阿傑的全部相關記錄。
一旦李梓強拿副本要挾趙德海,無論這場勒索最後成功或是談崩,這份要命的證據都有外泄的巨大風險。就算李梓強只是想拿把柄換取錢財,可只要將來李梓強出事、狗急跳牆,楊勇手上累累命案也會隨之公之於眾。李梓強只為一己私利打的算盤,等於把楊勇的性命也當做了賭注。多重利害糾纏在一起,楊勇才抓住現場警戒出現空檔的機會,痛下殺手。
「紙條殘片上的城西中轉堆場,很有可能是李梓強約好和黑市中間人碰頭的地方。」程遠山指尖輕輕叩擊桌面,「帳本大概率不在那裡,但他的私貨、私下交易的記錄很有可能就存放在中轉點。同時紙上殘留的調度文字,也有可能藏著指向二號庫房的旁支線索。」
他立刻下達指令,兵分兩路。
「一隊,由我帶隊,重新復勘當時抓捕李梓強所扣押的那台私家車,重新清點全部扣押物證,不要放過任何一張碎紙片。程默、喬仁朝,你們跟隨第二組外勤,趕赴城西老城改造中轉物資堆場,務必小心,那裡原本就是張小龍手下活動的區域,危險重重。切記,首要目標是搜尋一切和二號庫房相關的線索,不要被李梓強的私人生意擾亂判斷。其餘人等原地待命。」
簡短部署完畢,眾人分頭行動,程遠山、高衛和剩下的警員一起留在原地繼續分析案情線索。
我們和二組外勤坐上警車奔赴城西。
城西中轉堆場規模龐大,高高的鐵皮圍牆圈住大片空地,裡面堆滿拆遷拆下來的鋼樑、木方,一座座建材堆得如同小山。場地上還殘留著一些生活垃圾。場內少數留守的看守看見警車到來,神色有一些慌張。
民警迅速控制住全部值守人員。眾人在堆場倉庫深處,找到了李梓強私用的鐵皮儲物櫃。櫃門撬開,裡面沒有沉甸甸的原始帳冊,但是搜出來厚厚一摞手寫帳本:記錄著建材倒賣流水、回遷名額私下轉手的名單,還有幾份手寫的便條。
喬仁朝快速翻閱便條,其中一張紙上,記下了一個接頭代號。
「『墨石』。」他低聲念出這個代號,「李梓強記錄的黑市中間人代號。」
幾人對著滿櫃的流水單據細細核查,越看越是心驚。李梓強利用職務便利蠶食、倒賣、套現的金額流水密密麻麻,遍布近一年時間,顯然是長期作案、無人監管。
這邊堆場挖出李梓強巨額私吞牟利的鐵證,另一邊,李建國在臨時辦案點,重新梳理那台被扣押私家車的全部物證。之前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李梓強的死亡案件上,忽略了一堆零碎雜物。這一次,警員在座椅夾縫中,找到了一張被撕裂成兩半的停車場列印小票。
小票列印時間,正是李梓強脫離原定路線之後。上面列印出的停車場片區編號,和紙條殘片上殘存的一小串編碼能夠對應上。
或許這,才是指向真正的二號隱秘庫房所在停車場的線索。
拿到小票,李建國心頭剛剛燃起一絲希望。可就在這個瞬間,他桌上內部對講機驟然響起,負責布控外圍的民警聲音帶著急迫:
「李局!情況不對!我們剛剛得知的二號庫房大致方位外圍的暗哨反饋,有不明車輛向著該片區疾馳而去!」
一股寒意瞬間爬上李建國的脊背。
消息泄露了。
今天的復勘、重新清點扣押物證都屬於極小範圍內部機密,知道小票存在的人屈指可數,可對方已經搶先得到情報。這說明,他們隊伍內部,依舊潛伏著沒有被挖出來的內鬼。
千里之外的礦業集團頂層辦公室。
張小龍站在辦公桌前,聽完手下傳來的匯報,得知李梓強竟然敢借著轉運帳本的機會,私下撈取油水,臉色鐵青。
「蠢貨。」張小龍低聲咒罵。
一旁趙天宇坐在沙發上,指尖輕輕摩挲玻璃杯,神色冷靜,不見暴怒。
「人已經死了,再追究李梓強本人已經沒有意義。」趙天宇淡淡開口,「剛剛有匿名消息遞到我們手上,把李梓強私做黑市買賣一事透給了我們,同時警告我們:警方拿到了李梓強身上的血紙條殘片,正在順著線索追查,很快就會摸到二號庫房。」
「消息來得很及時,可來路不明。」趙天宇抬眼看向張小龍,目光沉沉,「還有兩件事。第一,查清這個向我們通風報信的人是真心投靠,還是警方布下的雙面棋子。第二,繼續搜尋林曉的下落。她消失得太過蹊蹺。」
「我已經派人趕過去了。」張小龍躬身回話,「能轉移就轉移,條件不允許,就地焚毀。」
趙天宇微微點頭,目光幽深。
城西中轉堆場這邊,我(程默)捏著一沓厚厚的黑市交易單據,心緒紛亂。李梓強貪腐私貨的真相大白,可帳本依舊懸在一線之間。
喬仁朝看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剛剛得知,李建國那邊拿到了二號庫房小票線索,但消息泄露,對方的人已經搶先趕過去了。」
就在這時,一名外勤警員的對講機滋滋啦啦響起,傳來另一條線索:
「報告!城郊一處小型招待所,前台登記記錄,出現疑似林曉的入住登記痕跡!但是房間已經人去樓空,只留下了半盒磁帶採訪帶!」
多重危機同時撲面而來。
二號庫房危在旦夕,原始帳本隨時可能被一把大火化為灰燼;失蹤的林曉終於露出一點蹤跡,卻依舊不見人影;隊伍內部的匿名告密內鬼還藏在暗處不曾現身;而殺人兇手楊勇,依舊在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