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依舊肆虐,大片大片的雪花斜斜砸落在車窗玻璃上,雨刮器來回擺動,也難以掃開白茫茫的一片霧氣。
李建國帶領一隊警車,沿著小票標註的片區一路疾馳。時間每流逝一分鐘,二號庫房裡面那一整套原始帳冊,被轉移或者焚毀的風險便加重一分。
停車場藏在一片老舊建材市場的地下,位置極為隱蔽。當年趙德海選中這裡當做二號庫房,就是看中這片區域人流雜亂、四通八達,多條小路可以用來緊急撤離。
當警方的車輛抵達外圍,遠遠便看見數台黑色麵包車已經停在了地下車庫的入口。
「晚了一步。」一名外勤民警低聲說道。
李建國抬手,示意所有車輛就地靠邊,全員關閉車燈。他拿起對講機快速下達指令,把人員分成三組:一組封鎖市場全部出入口,防止目標車輛衝出;第二組從側面的消防通道迂迴包抄;第三組原地待命,隨時準備支援。
我和喬仁朝一行人,也從城西堆場匆匆趕來,匯合在了現場。
喬仁朝手裡還拎著從堆場帶出來的那一大摞交易單據。
「堆場那邊全部清完了。」喬仁朝壓低聲音,「李梓強的儲物櫃裡面只有交易流水,沒有帳本。所有單據上只有李梓強一人簽名,那個叫『墨石』的中間人,沒有留下任何直接證據。」
我(程默)翻看著一張張單據,眉頭緊鎖:「整整十二個月,建材、回遷房名額,每一筆的數額都不小。李梓強一個人,沒有這麼大的門路消化這批物資,背後那個墨石,一定擁有相當的資源與人脈。」
二組帶隊民警在一旁說道:「有可能只是外面的黑市商人,借著李梓強在項目上的便利分一杯羹。」
「暫時還不好下定論。」李建國接過話,目光望向地下車庫漆黑的入口,「先處理庫房這邊的事情。」
地下車庫之內,張小龍手下一批人已經進入庫房。偌大的地下空間空空蕩蕩,一排排鐵架子上面乾乾淨淨。帳本,已經不見了。
一名手下慌忙跑到張小龍面前回話:「龍哥,庫房裡面空了!帳本早一步被人轉移走了!」
張小龍臉色鐵青:「誰安排轉移的?我沒有下達提前轉移帳冊的指令!」
一時間所有人面面相覷,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
張小龍立即把這個消息匯報給了正在參加飯局的趙德海。
礦業集團頂層副總辦公室。
偌大的辦公室此刻只有趙天宇一個人。窗外風雪漫天,城市的燈火隔著一層白茫茫的窗玻璃,朦朧一片。
他走到保險柜跟前,轉動密碼鎖。櫃門緩緩開啟,保險柜裡面,一份份密封好的材料安靜擺放——其中一部分,正是從二號庫房提前轉移出來的關鍵帳目。
趙天宇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緩緩坐到沙發上,開始梳理整件事情。
外人很難理解,身為趙德海名義上的獨子,趙家全部家產早晚都會交到他手上,他又何必化名「墨石」勾結李梓強,背著父親在老城改造項目裡面撈取灰色收入,甚至間接損害集團的利益。
可壓在趙天宇心底的,是好幾層避不開的現實,其中一樁,更是連張小龍都不知情的家醜。
第一,繼承權不等於支配權。
趙德海這個人,生性多疑,大權獨攬。集團人事、財務、項目審批,全部牢牢抓在自己手裡。趙天宇雖然頂著少東家的名頭,手上卻沒有實權。趙德海可以選擇把家業傳給他,同樣,一旦哪天父子之間產生隔閡,趙德海也完全可以做出別的安排。這份家產,說到底只是一張遠期支票,並不是穩穩揣在口袋裡的財富。
第二,他很清楚父親這些年發家之路埋藏的眾多隱患。
礦難瞞報、利益輸送、多項灰色交易,這一樁樁一件件,一旦哪天趙德海東窗事發,整個礦業集團所有資產都會被查封凍結。到那個時候,所謂的繼承資格一瞬間化為泡影,他將會一無所有。
而還有最刺心的一重隱情:趙德海在外養著兩個私生子。
一個十九歲,安置在南方沿海,早早便分得昂貴房產;另一個年僅十四,由外地的女人親自撫養,常年有資金定期撥付過去。這件事被趙德海死死捂住,集團內部知情者寥寥。趙天宇心裡清楚,只要那兩個私生子存在,自己就不是無可替代。倘若往後父親念及幼子,心血來潮重新分割家產,他多年的等待與謀劃便會全部付諸東流。
多重壓力堆疊在一起,逼迫他必須儘早為自己打算。
所以,很早之前趙天宇便開始布局。
他需要一條獨立於集團之外,趙德海完全不知情的財源。通過「墨石」這個身份,他和李梓強單線聯繫,利用老城改造項目倒賣建材、回遷名額,賺到的錢不走集團公帳,分散存儲。這筆錢,是他給自己預留的後路與保命錢。就算將來集團崩塌,或是家產被私生子分走大半,他手裡依舊握有不受任何人管控的資本。
除了避險,還有更深一層的考量。
集團里的老人,包括張小龍這批骨幹,都是父親一手提拔的心腹,只聽命於趙德海,並不服從他這個少東家。想要將來順利接管偌大的商業版圖,他必須培植一批專屬於自己的人脈勢力。李梓強,便是他安插在老城改造項目中的一枚重要棋子。
趙天宇一開始的計劃十分周密。全程使用代號,不留下任何直接證據,交易鏈條上只有李梓強一個人知曉墨石的真實身份。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李梓強貪心越來越大,膽子也越來越大。貪心越來越大的李梓強不滿足於乖乖配合他做黑市生意,甚至還打起了總帳本的主意,打算私自截留帳本用來要挾趙德海為自己謀利,然而最終,李梓強在荒原被楊勇滅口。
李梓強一死,這條唯一的聯絡線直接斷掉。
今天,當他收到匿名告密消息,得知警方已經順著血紙條殘片盯上城西堆場和二號庫房的時候,趙天宇當即做出決斷,搶先一步派人,把帳本提前從二號庫房轉移出來。至於城西堆場的部分,他沒有動,反正已經死無對證了。
他並不打算現在就和趙德海撕破臉皮。眼下集團還需要依靠趙德海撐住大局,過早攤牌,對他沒有半點好處。
辦公室的房門被輕輕敲響,張小龍回來了。
「少爺,二號庫房空了,帳本不知道被誰提前轉移。老城改造項目那邊,我們初步清查,發現李梓強背後存在一個代號墨石的中間人。暫時查不出對方是誰。」張小龍匯報。
趙天宇端起水杯,神色平靜,沒有一絲慌亂,語調聽上去義正言辭:「繼續往下查。一定要把這個墨石挖出來。敢把手伸到老城改造項目裡面,動集團的蛋糕,不管是誰,都不能放過。」
心底卻漫開一層冰冷的嘲弄。
那個要全力搜捕的「墨石」,本就是他自己。
這番話,是演給張小龍看的一齣戲。借著下令徹查,徹底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如今世上唯一能夠戳穿這個化名秘密的李梓強,早已橫死荒原,再也沒有活口可以指證他。
他嘴上這樣吩咐,心裡卻清楚,這場清查,註定不會有結果。知曉墨石真相的李梓強已經死在荒原,不會再有活口出賣自己。
張小龍沒有看穿少東家心口不一的偽裝,重重頷首:「明白,我會調動人手深挖這條線索。」說完便躬身退出去。
張小龍離開之後,辦公室再度恢復安靜。
趙天宇的目光落在桌面的照片上——照片上是自己少年時和父親趙德海的親密合照。
風雪依舊籠罩整座城市。
一邊,我們一行人站在地下車庫入口,望著空空如也的二號庫房,所有人心裡都沉甸甸的。帳本再次失蹤,墨石的謎團、匿名內鬼、林曉的下落、楊勇的蹤跡,幾條線索全部纏繞在一起,迷霧重重。
在這片冰冷的地下車庫入口,我們所有人都還被蒙在鼓裡,完全想不到,那個四處攪動暗流、代號為墨石的黑市中間人,就近在趙家的高牆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