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還在下。
趙天宇的私人公寓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沉,大半房間沉在陰影裡面。壁櫃已經被楊勇撬開,櫃門歪斜敞著,夾層保險箱已經被暴力撬開,鎖舌崩裂變形。在楊勇眼中,這就是二號庫房失竊的那本原始帳本。可只有趙天宇自己心裡清楚,真正的正本早已被他轉移,眼前僅僅是部分副本,上面確實抄錄了楊勇、楊帆相關的部分記錄,重大核心交易全部被刻意忽略。
楊勇站在離茶几兩步遠的位置,右手握著一把短刀,刀刃在燈光下泛出冷幽幽的光。
看清楚來人是楊勇後,趙天宇淡淡開口道:「就憑一堆捕風捉影的傳聞,你就敢闖我的公寓?」
趙天宇後背抵住牆壁,臉上掛著一抹嘲諷的冷笑,「就算李梓強找工匠定做過保險箱,你憑什麼斷定裡面就是失竊帳本?警方都拿不出實錘,你憑什麼認定東西在我這裡。」
楊勇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幾本冊子,他完全被蒙在鼓裡,堅信這就是正本。他不是來談判的。他心裡只有一個執念,冊子裡面記著他殺人的記錄,還有關於妹妹楊帆那些不堪的過往。這些文字一旦公之於眾,楊帆死後還要遭受流言唾罵,而自己也再無退路。他此行的目的,如果能把帳本全部拿到就更好,如果拿不到全部帳本,也要把關於自己和妹妹楊帆的記錄徹底毀掉。
「我不是在跟你做交易。」楊勇嗓音沙啞,眼底翻湧著痛苦與決絕,「我只要毀掉帳本。別的,我不在乎。」
他往前踏出一步,伸手就要去撕扯冊子。
就在這時,入戶門外傳來「咚咚咚」幾聲沉穩的敲門聲。
屋內兩個人同時頓住,齊齊轉頭望向房門。
趙天宇心頭一緊,這個時間點,他沒有約任何人。
「誰。」他沉聲開口。
門外響起張小龍的聲音,態度恭謹:「少爺,是我,張小龍。老闆放心不下,讓我過來看看您這邊的情況。」
趙天宇眉頭狠狠一擰。他瞬間就明白,父親已經疑心自己手裡扣下了關鍵資料。
他遲疑的短短片刻,門外的張小龍聽屋內動靜不對,怕夜長夢多,不再等待許可,抬手示意身後人,直接拿出預先配好的備用房門鑰匙,開門而入。
張小龍帶著堂弟張小旺,還有另外兩名趙家手下,裹挾一身寒氣跨進屋內。一抬眼,就看見攤在地上的障眼假冊,還有站在屋內的楊勇,眉頭驟然擰緊。他看向趙天宇,躬身,語氣恭敬:「少爺。」
趙天宇見到張小龍帶著人拿著備用鑰匙闖進自己私宅,臉色頓時沉下來。
「誰准許你們進來的。」趙天宇壓著火氣。
張小龍站直身體,措辭留著表面體面,話里的目的卻分毫不讓:「老闆擔心少爺安危,派我們過來護衛,同時把集團可能流失的內部資料帶回去。」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護衛是幌子,要拿回眼前這本冊子回去交差才是真意。趙天宇聽得懂弦外之音,胸腔里壓著一團怒火,卻沒有當眾發作。現在撕破臉皮,對他沒有半點好處,父子之間的博弈只能藏在暗處。他並不打算告訴張小龍這只是一本用來糊弄人的假冊子。
狹小的客廳瞬間形成三方對峙,空氣繃得像一根快要扯斷的弦。
趙天宇打算拿這本假冊以防萬一;張小龍要把冊子帶回交給趙德海復命;楊勇一心只想毀掉冊子。
楊勇不知道這一切只是圈套,他只知道不能讓張小龍帶走冊子。他不再猶豫,快步撲向帳冊並做好挾持趙天宇的準備。
「攔住他!」張小龍厲聲喝令。
張小旺與另外兩名手下立刻衝上前阻攔楊勇。混亂瞬間爆發。
桌椅被撞翻,玻璃杯摔在地板上碎裂,碎片四濺。幾個人扭打在一處。張小旺的彈簧刀在纏鬥之中劃開了楊勇的左臂,溫熱的鮮血立刻浸透衣袖,順著小臂往下淌。楊勇吃痛悶哼一聲,不顧傷口劇痛,拼盡全力伸手去抓冊子。
趙天宇也撲過來爭搶,三方力道同時拉扯那本厚冊子。裝訂線不堪重負,「嘩啦」一聲徹底崩開,成百上千頁紙四散飛落。泛黃的紙頁飄滿整個客廳,一部分掉在地板,一部分被穿堂風卷到窗邊,不少頁面直接被撕扯碎裂。楊勇瘋了一般,專挑記著他與楊帆名字的紙頁,攥在手裡用力揉爛撕碎。
街區遠處,李建國布置在外圍的便衣蹲守人員,清清楚楚聽見樓房內部傳來的撞擊、打鬥與喊叫。便衣心裡一緊,立刻掏出對講機上報。
「目標樓層屋內發生激烈衝突,有打鬥聲響!」
對講機里傳來李建國冷靜果斷的答覆:「原地待命,我們馬上趕到。」
警笛由遠及近,穿透漫天風雪,一點點逼近。
屋內打鬥還沒有停下,血腥味在密閉的客廳瀰漫開來。楊勇聽見樓下隱約傳來的警笛聲響,渾身一僵。
警察來了。
一旦被抓住,不光毀不掉證據,自己更是再無半分機會逃脫。
眼角餘光掃到窗邊——公寓樓外側,一道鋼製外置消防逃生梯緊貼外牆,積雪薄薄鋪在格柵踏步上。
楊勇不再糾纏剩下的紙頁,把手裡已經撕碎的紙屑胡亂往懷裡一攏。他以為自己已經毀掉了對自己不利的記錄,踉蹌撲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戶。凜冽的風雪呼嘯著灌進屋子。
不顧手臂血流不止,他翻身跨上窗台,踩住外側冰冷的鐵梯,一步一步向下攀爬。風雪打在臉上,鐵梯格柵上的積雪被踩得簌簌往下掉落。
「少爺,不能讓他跑了!」張小龍想要衝到窗口去追擊。
可樓道里已經傳來急促沉重的腳步聲,警笛轟鳴就在樓下。
來不及了。
李建國帶人破門沖入公寓。
客廳之內一片狼藉,翻倒的家具散落在地,碎玻璃混著被撕碎的紙頁鋪了一地。張小龍、張小旺連同另外兩名手下還站在屋內,還沒來得及脫身,當場就被衝進來的民警摁倒在地,手銬清脆的「咔嗒」聲接連響起。
趙天宇胳膊也掛了彩,站在滿地紙屑中間。面對到場警察,他迅速收斂眼底的憤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錯愕,對外維持受害者姿態,絲毫沒有流露出和父親之間的矛盾,也絕口不提今晚鬥毆的事實。
李建國快步走到敞開的窗戶邊,探身朝外望去。
外面風雪漫天,夜色濃稠,鐵梯空空蕩蕩,早已經看不見楊勇的身影,只有梯子欄杆上,還殘留著幾道新鮮的血痕,一點點融化積雪。
「人跑了。」李建國低聲說道。
寒風順著大開的窗戶湧進來,吹得地上殘破紙頁輕輕翻動。技術勘查的人員迅速進場,蹲下身,小心翼翼收集地上每一頁殘存的碎片。
現場拼湊之後,眾人只看到一些人事零碎記錄,找不到二號庫房案件的核心交易。所有人暫時都沒有識破,這僅僅是一本迷惑人的仿造假冊。誰也不知道,還有多少撕碎的假冊紙屑,被楊勇隨身帶走。
「封鎖整棟單元樓,全城布控。」李建國拿起對講機,語氣沉重地下達命令,「嫌疑人楊勇,有刀傷,正在流血,風雪天跑不遠,務必全力搜尋。」
張小龍被按在地板上,面色陰鷙,閉口一言不發,他尚且還以為被撕碎的就是重要資料。趙天宇被民警控制住,接受留置盤問。表面上,他只說有歹徒私闖住宅,對冊子的真實來歷、父子之間暗流涌動,半句不提。心底,對父親派張小龍硬闖公寓這件事,已經深深埋下芥蒂,只是這層裂痕,完完全全藏在了台面之下。
這場在暗夜裡開啟的較量,沒有任何人拿到全勝。
趙家打手落網,可核心目標楊勇負傷遁入哈爾濱茫茫風雪,他自以為已經毀掉部分帳冊,實則只是毀掉一本假冊子;假冊損毀大半,一部分殘頁被警方扣押。父子二人的隔閡已經生根,卻依舊要在所有人面前扮演相安無事的模樣。
城市另一端一處偏僻的出租小屋。
房門被輕輕帶上,隔絕屋外呼嘯風雪。
楊勇渾身落滿冰雪,左臂傷口持續滲血,體力幾乎被風雪與劇痛抽空,後背抵著冰冷牆壁,順著牆面緩緩滑坐到地上。昏黃檯燈的光暈有限,大半屋子浸在陰影里,一道人影從暗處走出來,居然是失蹤多日的林曉。
過去林曉跟著趙德海處理各類事務,楊勇因妹妹楊帆的事多次周旋趙家,好幾次在趙家院落和林曉打過照面。談不上熟絡,但彼此認得對方的臉,也清楚對方是什麼來路。
十年前,林曉剛剛成年,還在趙家院內生活。那時楊帆名義上是張小龍的妻子,但她已經精神失常,經常在趙家後院偏僻的廂房裡獨自發呆、喃喃自語。旁人大多避之不及,只有林曉偶爾會趁著夜裡沒人,悄悄送去熱饅頭和厚毛毯,不說話,放下東西就離開。她不敢做得張揚,不敢和楊帆過多交談,僅僅是一點微弱的善意。
後來楊勇四處打探妹妹下落,被趙家手下攔在大院門外,恰好林曉奉命出來遞送文件,撞見那一幕,沒有聲張,趁著旁人不注意,悄悄側過身子,塞給他一張鉛筆手寫的小紙條。紙上寥寥幾行:別再來大院,你妹妹一切正常。楊勇心裡一直記著,這個姑娘,曾經對他瘋癲的妹妹流露過僅有的善意。
今晚,林曉本是奉趙德海的私人命令在趙天宇住處附近觀察情況隨時匯報,可親眼看見楊勇帶著重傷從逃生梯逃出來,踉蹌消失在街巷,十年前後院那一幕在腦海閃過,權衡再三,她悄悄尾隨,將人帶到這處備用的隱蔽落腳點。
「看來趙天宇真的私自轉移了帳本。」林曉壓著嗓子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失血讓楊勇視線陣陣發虛,他抬眼看向林曉。他認得這個姑娘,知道她是趙德海收養的乾女兒,屬於趙家圈子裡的人。重傷逃亡之下,他已經沒有多餘力氣去質問,他心底牢牢記著十年前,她給予楊帆那一點難得的善待。
林曉不再多說,彎腰從帆布包里翻出紗布、消毒藥水。她蹲下身,伸手撩開楊勇被血泡透的衣袖。傷口皮肉翻卷,鮮血還在不斷往外滲。消毒藥水觸碰破損的皮肉,楊勇疼得不斷倒抽冷氣,肩膀控制不住微微顫抖。
小屋之內格外安靜,只剩窗外風雪拍打玻璃窗嗚嗚作響。
林曉垂著眼,手上動作利落,一圈一圈把厚實紗布牢牢纏緊他的胳膊。她內心兩頭拉扯:命令是乾爹趙德海下的,要她盯著趙天宇,探明他究竟有沒有轉移帳本;可眼前這個中年男人似乎也有些可憐。她沒有立刻上報,這是她自己的猶豫,超出了任務要求。一旦她撥通電話,等待楊勇的絕不是審訊那麼簡單。可放他走,她又無法向趙德海交代。
楊勇垂著頭,一隻手掌還死死攥著從公寓帶出來的幾頁皺巴巴紙屑。他到此刻依舊被蒙在鼓裡,以為自己拼死毀掉的,就是那本要命的帳本。
窗外,鵝毛大雪還在不停落下來,一層又一層,掩埋整座城市無數不能見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