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剛剛下葬,心底那一份鈍痛還沒有完全散去,眼下案子又生出無數纏繞的線頭。
喬仁朝人在哈爾濱,這條大學舊線索,只能全靠他私下實地走訪挖掘。
第二天下午,喬仁朝來了電話:「程默,我跑了一天,找到當年黑大管後勤登記的退休老師傅。」喬仁朝的聲音隔著長途線路傳來,帶著奔波後的沙啞,「阿傑參加的那場校企交流座談會,趙德海作為礦業代表受邀過來演講。院系並沒有統一組織學生到場。都是自己報名旁聽,阿傑,也是自己單獨報名旁聽的。
「組織那場座談會的老師回憶,散會之後,阿傑還特意擠上前,攔住趙德海私下交談過幾分鐘。只是沒有人知道他們聊了什麼。那時候的阿傑還只是一名在校學生,沒有進入能源集團上班。」喬仁朝停頓片刻,「也就是說,有可能是阿傑很早就盯上了趙德海,只是不知道那時候的他,究竟是什麼用意。」
掛掉電話,我望著桌面上那張被雨水浸過的舊合影。少年的阿傑,眉眼明亮,站在人群邊角,隔著好幾個人,望向意氣風發的趙德海。
很多過往的碎片重新翻湧上來。阿傑筆記本里那些潦草的恐懼記錄、冒險投遞給宋易的舉報材料、出事前提前布下的一層層後手。原來這一場博弈,不是血案發生之後才開始,或許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埋下了種子。
千里之外的哈爾濱。
東北礦業集團內部,氣氛暗流洶湧。
那場老城改造項目會議結束之後,趙德海心底的疑慮一日重過一日。二號庫房帳本憑空消失,代號「墨石」神出鬼沒,他隱隱確定,內鬼就藏在自己身邊的小圈子。可張小龍翻遍手下人的行蹤記錄,始終抓不到半點指向。
這天傍晚,辦公室只剩下父子二人。窗簾半拉,屋內光線昏暗。
趙德海端著保溫杯,目光淡淡落在趙天宇身上。
「二號庫房出事那天,你都做了些什麼。」他語氣聽上去平平常常,仿佛隨口閒談。
趙天宇脊背微微繃緊,面上卻維持平靜。帳本是他找人私自轉移,直到現在,他依舊拿捏不准,父親到底是否洞悉真相。
「我當時第一時間便派張小龍前去處置。」趙天宇語氣平穩,滴水不漏地搪塞過去,「我也一直在追查墨石的真實身份。此人一日不揪出來,我一日不安心。」
趙德海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許久,沒有繼續追問。可那道審視的目光,像一層薄冰,壓在趙天宇的肩頭。離開父親辦公室回到自己的私人公寓,趙天宇關上房門,緊繃的偽裝才慢慢卸下。
他鎖死房門,走到臥室的壁櫃深處。那裡,是他摘抄的原始帳本部分副本。
他很清楚,這份帳本既是護身符,也是催命符。一旦泄露,萬劫不復。可交到趙德海手上,自己將來依舊逃不過被捨棄的命運。進退皆是絕境。
另一邊,市局。
物證科劉旭依舊一口咬死全套說辭。現場照片只有一張石子移位的微弱疑點,沒有別的鐵證,審訊陷入死局。上級接連施壓,遲遲不能突破,各方問詢電話源源不斷打過來。
喬仁朝從外面走訪歸來,走進辦公室,把大學座談會簽到複印件擺在李建國桌面上。高衛此刻也待在市局附屬臨時安置點反覆查看兒子曾經寄回家的信件和照片。
「李局,這是我走訪拿到的簽到複印件。阿傑讀大學的時候,就主動接觸過趙德海。」喬仁朝低聲道,「他或許很早就留意此人。這些情況我全部如實向您反映。」
李建國拿起那張泛黃的複印簽到紙,眉頭緊鎖:「可這只能說明高傑和趙德海有過接觸,依舊不能當做定罪證據。沒有原始帳本,這些旁證都撐不起完整的證據鏈條。」
就在整個辦公室氣氛沉鬱的時候,桌上那台老式傳呼機,「滴滴」兩聲驟然響起。
一條匿名訊息跳出來,沒有發送方編號。
【楊勇已經盯上吳益母子。請儘快加固安全屋與醫院病房守備。】
屋內所有人渾身一凜。
會計吳益手裡握有部分集團內情證詞,他重病的母親還躺在市三院,人被安置在警方專門的安全屋,本身就是弱點。失蹤許久、音訊全無的楊勇,此刻終於傳出一點消息。
多年刑偵辦案的閱歷,讓李建國第一時間嗅到了圈套的味道。他指尖輕輕叩擊桌面,目光沉沉盯住傳呼屏幕,緩緩開口做出研判。
「這很有可能是調虎離山的煙霧。」
「楊勇對於妹妹楊帆的遭遇懷有刻骨的恨意,弟弟楊偉幼年便被別人家抱養,兄弟二人自小分離,感情淡薄。當初為求脫身,他心甘情願把楊偉推出去充當替罪羊,內心沒有半分愧疚。他的手上早已沾滿鮮血。吳益母子固然是推翻趙德海重要的關鍵人證,但未必是楊勇真正的核心目標。」
喬仁朝站在一旁,安靜聽著李建國的分析。
李建國翻開厚厚的偵查卷宗,把目前摸排到的線索一條條攤在桌面上。
「庫房失竊之後,我們梳理過全部有權限接觸二號庫房的人員,拉出了一份嫌疑排查清單。趙天宇是其中嫌疑相對偏高的一個。」李建國語氣十分審慎,「案發當晚其餘心腹有完整不在場證明,趙天宇獨處無佐證。」
「但這屬於間接線索,沒有任何一條可以坐實帳本就在趙天宇手上,更談不上抓捕審訊的條件。偵查層面,我們只能做到不能排除他的嫌疑。不排除還有別的可能性:帳本被趙德海暗中轉移、被外部其他知情人截走。我們警方不能靠這些就下斷言。」
「可楊勇不一樣。」李建國話鋒一轉,神色凝重,「他受過刑偵訓練,熟悉這套排查邏輯,他手裡通過灰色渠道,也許比我們還能多拿到一條外圍線索,走投無路之下,他也許會把全部希望押在概率最高的趙天宇身上。對我們來說是偵查線索,對他來說,就是孤注一擲的賭局。」
「這條匿名預警,很有可能就是調虎離山,引誘我們警力偏移,給他創造行動窗口。他打算去找趙天宇對峙,想拿帳本當做談判籌碼,逼迫趙德海為楊帆當年的遭遇給出交代。談判不成,就魚死網破。至於其他人的冤屈,不在他優先考量之內。當然,他心裡也清楚,這一把有可能賭空。」
研判完畢,李建國不再耽擱,立刻拿起內部電話下達布防指令。他沒有全盤採信傳呼的內容,一方面增派警力趕往安全屋與市三院病房,嚴密保護吳益母子;另一方面保留大部分機動警力,安排人手對排查名單內重點人員外圍布控,包括趙天宇的住所。
夜色緩緩籠罩哈爾濱。
趙天宇的私人公寓樓下,一道瘦削的黑影,已經悄無聲息潛伏進公寓周邊的街巷。他清楚,自己手上沒有鐵證,此行完全是一場冒險賭博。萬一賭錯,便一無所獲。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再度沾染人命,但為了達成目的,他也並不排斥動用暴力。
可他並不知道,趙德海早已對兒子心生猜忌。張小龍帶著數名手下,也已經悄悄潛伏在公寓周邊,奉趙德海的密令,監視趙天宇。
三方人馬,在沉沉夜幕之下,悄然聚攏到同一處地點。
同一時間,成都。
我守在老式座機旁邊,等待哈爾濱那邊傳來消息。長途電話打過來,聽筒那頭是喬仁朝疲憊的聲音,他把匿名傳呼內容、李建國的全部研判分析,還有警方布防安排一五一十告訴了我。
「李局強調,警方只是把趙天宇列為重點懷疑對象,手上沒有實據。真正拿全部身家去賭帳本在趙天宇手上的,是楊勇。」聽筒那邊,喬仁朝的聲音壓得很低,「現在,我們不知道楊勇會選擇什麼時間、什麼地點去找趙天宇對峙,一切只能看局勢發展。」
棋局徹底攪動起來。
宋易交出的材料僅僅只是無力的旁證;劉旭死扛口供,物證科的缺口難以突破;匿名傳呼來源不明;趙天宇私藏原始帳本,日夜活在對父親的猜忌恐懼之中;楊勇掙脫一切束縛,抱著一場沒有實據的賭博,向著趙家核心人物逼近。
我放下聽筒,繼續翻看阿傑留下的遺物。成都的冷雨還在下。
哈爾濱,趙天宇的私人公寓樓下,夜色正在緩緩降臨。暗處的各方勢力,已經全部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