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冷雨連綿不絕,雨珠順著出租屋的玻璃窗劃出一道道扭曲水痕。地上還攤開著阿傑的一大堆零碎遺物。
剛才一通短暫的通話里,宋易只接起電話聽我自報身份,沒有多說實質內容,就匆匆掛斷。我完全拿不準他的態度,不知道他是否願意吐露內情,更無從預判他會不會答應線下見面,心裡懸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我拿起手機,拍下那張被雨水浸得邊角發皺的大學集體合影。照片上,少年時代的阿傑站在人群一側,不遠處年輕的趙德海,虎口那顆黑痣清晰醒目。
點開和喬仁朝的簡訊對話框,發送照片,附帶敲下一段文字:
【這是阿傑大二時期的集體合影,上面出現了趙德海。原先我們都以為阿傑是參加工作之後才接觸的東北礦業集團,現在看來大學階段阿傑和趙德海就已經身處同一場活動。你和阿傑大學時相交最好,這一段陳年過往,你調查起來比我方便,麻煩你順著這條線索往下深挖。】
發送完畢,我把手機擱在茶几上,指尖反覆摩挲阿傑那本記有宋易聯繫方式的黑色筆記本。時間一分一秒緩緩流逝,屋外夜色徹底吞沒成都的樓宇,街道路燈逐漸亮起。
臨近晚上九點,手機終于震動,陌生來電正是宋易。我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程默小姐。」聽筒那頭,宋易的聲音隔著電流傳來,沉穩又疲憊,是媒體人常年和稿件打交道的語調,「我找了個相對安靜的環境接電話。你打電話過來,是為了問我關於高傑的事情我知道多少,對吧。」
聽見他直接點破來意,我的心猛地一緊:「宋先生,所以你認識阿傑嗎?」
「不算認識,但我看過一些東西。」宋易的聲音帶著幾分倦怠,「電話裡面很多事說不透,紙面殘存的東西,口頭也講不清楚。我在昆明。如果要談,只能在昆明找地方碰面。不要帶人,見面也不要開錄音。做得到,我們就見一面。做不到,那這通電話到此為止。」
他拋出線下見面的提議,完全出乎我的預料。成都到昆明路途遙遠,眼下我深陷一堆雜事,外婆剛剛下葬,阿傑大量遺留物件還待整理,根本不可能立刻動身奔赴昆明。
我立刻在腦中權衡,對著聽筒回覆:「我人在成都,沒辦法趕過去。我能不能委託一位我完全信任的人,代替我過去和你面談?所有訴求,我會提前完整交代給他。」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傳來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可以。但轉告你的人,見面的規矩不能破。不要錄音,不要試圖套話。我能拿出來的東西有限。」宋易說完,報出昆明老巷裡一間深夜營業的老式茶鋪地址,「就這裡,隔間互相獨立,適合私下說話。我晚上十一點之前都在。」
交換完地點信息,通話結束。
事不宜遲,我馬上給馮冬打了電話。
「馮冬,我剛剛和宋易通完電話,他願意線下面談,但他人在昆明,我這邊走不開。我委託你代替我去老巷那間茶鋪和他見面。切記:不能錄音,不要套話。我把見面地址、我們想核實的問題全部發給你,萬事優先保全自身安全。」說完我便掛了電話。
消息發送出去,沒過片刻馮冬回復確認收到,即刻動身奔赴約定地點。
千里之外的昆明,入夜之後飄起細密冷雨。馮冬按照地址,孤身一人摸進老城區縱橫交錯的巷弄,尋到了那間老式茶鋪。木門虛掩,屋內漫開淡淡的蓋碗茶香。宋易已經坐在最靠里的隔間等候。
男人約莫四十多歲,黑框眼鏡,襯衫袖口挽起,面前擺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花茶,手邊放著一隻磨舊的牛皮文件袋。看見馮冬推門走入隔間,他抬眼望過來,眼底積壓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倦怠。
薄薄竹簾拉合,隔絕茶鋪大堂的人聲,屋內只剩下遠處開水壺咕嘟的低響。
馮冬開口:你好,程默叫我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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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易沒有多餘寒暄,伸手將牛皮文件袋推到茶桌正中。袋口微敞,露出裡面一疊泛黃的列印紙與手寫複印件。
「這些,是當年殘存底稿的複印件。」他指尖輕輕摩挲泛黃的紙頁,聲音壓得很低,「很多年前,有一封匿名信封寄到我的手上,信封郵戳是成都。看得出來投稿人刻意在規避身份。後來我多方核實,才知道投遞信件的人就是蜀都能源的高傑。」
他停頓片刻,目光落在桌面上的複印件,緩緩道出事情經過。
「兩年前他寄過來的整套爆料材料,我完整通讀了一遍。內容全部是碎片化記錄,流水摘抄、零散的旁人轉述、幾份殘缺記錄,沒有任何一份可以一錘定音的實證。按照報社採編審稿規則,證據殘缺、缺少當事人直接證詞,本來就不具備公開發稿的條件。」
「即便如此,我原本打算整理材料走內部內參渠道向上報送。可流程還沒有走完,上面就傳來隱晦的口頭招呼,凡是涉及東北礦業集團的相關內容,一律禁止刊發,連內參渠道也不要觸碰。沒有白紙黑字的正式禁令,但其中的壓力,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宋易垂著眼瞼,鏡片反射隔間昏弱的燈光,流露出一種深深的無力。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媒體人,上有老下有小。我沒有豁出一切玉石俱焚的資本。我沒有主動幫趙德海作惡,既沒有篡改稿件內容,也沒有出賣投稿人高傑的身份去向別人告密。但我選擇了明哲保身,把原始稿件按歸檔流程鎖進了庫房,不再觸碰這件案子。只是私下,我悄悄完整抄錄了一份底稿,也算不辜負那個冒險寄出信件的陌生人。」
「後來傳來消息,高傑遇害。」說到這裡,他喉結重重滾動,語氣裹上厚重的愧疚,「無數個夜裡我輾轉難安。我手裡握著他遞出的線索,卻選擇閉口旁觀。我算不上加害者,但我是一個沉默的旁觀者。」
他抬眼看向馮冬,眼神躲閃,滿是愧意。
「這份複印件我可以交給你們,它只能當做一份次要的側面物證。但我絕不會出面公開作證,我不能毀掉我整個家庭的安穩。今天這場會面,結束之後就當從未發生過。你們能憑這份材料撕開多少口子,就看你們自己。」
馮冬伸手接過那隻牛皮文件袋,指尖觸到袋內泛黃脆弱的紙頁,心中五味翻湧。
至此,林曉爆料稿件全盤受挫的真相徹底補全:並不只有跨區域統一輿情管控這一重阻礙,阿傑本人早就主動向媒體投遞過爆料。可材料本身證據殘缺達不到發稿標準,再疊加自上而下的無形壓力,線索就此石沉大海。宋易不是作惡的爪牙,卻也選擇了沉默自保,做一個旁觀者。
「你的顧慮,程默已經提前跟我交代過,我們不會強迫你公開現身。只希望這份殘存底稿,可以幫我們多撕開一道缺口。」
二人沒有繼續糾纏,馮冬抱起文件袋起身道謝離開茶鋪。走出店門,他立刻撥通我的電話,把整場會面的全部經過、拿到複印件的消息如實告知。
成都成華區的出租屋裡,我坐在燈下聽完馮冬的敘述。阿傑當年拼死寄出的爆料底稿副本,兜兜轉轉終於落到我們手中。可我心裡十分清醒:這僅僅只是次要物證。能夠真正擊碎整個黑幕的原始帳本,依舊下落不明。暗處的敵人盤根錯節,前路依舊步步殺機。
千里之外的哈爾濱,東北礦業集團大型會議室內燈火通明。
長條會議桌邊坐滿集團各部門高層管理人員,一面巨大的紙質老城改造工程規劃掛圖被牢牢釘在後方牆壁上,粗細紅藍色線條勾畫出整片片區未來的建設藍圖。九十年代末的企業大型會議,多用大幅紙質工程掛圖展示項目。
趙德海一身筆挺西裝,坐在主位,神情從容,看不出半分被案件攪擾的焦灼。
「老城改造項目,必須嚴格按照既定節點往前推進。」趙德海的聲音洪亮,傳遍整個會議室,「不要被外界一些捕風捉影的流言干擾進度。我們企業踏踏實實做實業,造福地方百姓,各項流程全部合規。有一些無根無據的傳聞,時間自然會證明是虛假謠言。」
台下一眾管理層紛紛點頭附和。
會議短暫中場休息,參會人員陸續走出會議室走廊抽菸透氣。偌大會議室只剩下趙德海、趙天宇與張小龍三個人。厚重的隔音門關上,隔絕外面全部人聲。
趙天宇走到窗邊,望向夜色籠罩下的城市,緩緩開口:「父親,物證科的劉旭依舊被市局限制,無法回歸崗位。二號庫房出事之後,關鍵帳本離奇消失。現在程默一行人還在追查。項目雖然還能正常推進,可各種隱患始終懸在我們頭頂。」
張小龍站在一旁,面色凝重:「老闆,代號墨石的人依舊查不到真實身份。楊勇也還在外潛逃,局勢變數重重。」
趙德海端起桌上的保溫杯,輕輕吹開杯口浮起的熱氣,神態依舊胸有成竹。
「幾份殘缺複印件翻不起什麼風浪。沒有原始帳本原件,沒有我親筆簽署的協議,僅憑一堆零碎的側面材料,根本定不了我們的罪。」
他抬眼看向自己的兒子,目光深沉:「天宇,越是這種關頭,越不能自亂陣腳。項目繼續運轉,對外穩住企業形象。只要老城改造項目穩穩落地,實打實的業績擺在檯面上,很多無根傳聞,便會不攻自破。」
趙天宇微微頷首,鏡片後的眼底情緒晦暗難辨。關鍵帳本是他讓自己人搶在所有人面前私自轉移出來的,可直到此刻,他心裡也拿不準,父親趙德海究竟有沒有知曉、看穿這件事。
「只不過,」趙德海語調驟然冷下幾分,「也不能放任程默一伙人無休止挖掘舊線索。明面上的手段行不通,就得另想辦法。」
走廊傳來參會人員折返的腳步聲,談話戛然而止。隔音大門被推開,外界喧鬧湧進室內,方才暗流洶湧的對話,就此掩藏在光鮮宏大的項目會議外殼之下。
手機屏幕亮起,是喬仁朝回復過來的消息,關於阿傑大學時代和趙德海同框合影的調查,已經有了一點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