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還在敲打著成都的街巷,我把那張被雨水浸得邊角發皺的集體合影小心翼翼裝進塑封袋,緊緊揣進羽絨服內兜。其餘物品則裝進隨身的斜挎包里。計程車載著我,向著成華區新水安置小區駛去。
那張照片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我的心口。所有人都以為,阿傑是進入蜀都能源集團工作之後,才因為業務往來接觸到趙德海的東北礦業集團。可這張大學時期的合影清清楚楚擺在眼前,說明他們的「緣分」早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經埋下。阿傑筆記本里那些潦草急促的記錄,那些對威脅、對「特殊貨物」的恐懼,很多事情仿佛又蒙上了一層新的迷霧。太多疑問盤旋在腦海,得不到半分解答。
我必須回到成華區的出租屋。
時隔許久再一次站在單元樓下,灰濛濛的樓宇依舊是記憶里那副模樣。血案發生之後,這裡經過警方現場勘驗封存,後來解除封條,屋內沒有人再居住。物業代為簡單清掃過地面,可推開家門,一股混雜著灰塵、霉味的氣息依舊撲面而來,仿佛還殘留著幾個月前那個恐怖冬夜揮散不去的寒意。
屋子裡的家具大多還維持著舊日的格局。客廳沙發蒙著一層厚厚的灰,窗簾拉攏,屋內光線昏暗。我打開燈,慘白的光束迅速掃過房間每一處角落。
我蹲下身,把阿傑所有留存下來的物件全部攤開在地板上。從白子浩那裡取回來的遺物,加上這套出租屋裡他舊日的筆記本、便簽、零散的名片,一大堆東西鋪得滿滿當當。我耐著性子,一本本翻閱。
之前在哈爾濱的時候,我重點搜尋的是關於楊偉、楊勇、趙德海、馬迭爾賓館礦難協議相關的記錄,很多隨手記下的人名、零碎備註匆匆掃過,並沒有細細深究。
這一次,我一字一行慢慢往下讀。
水電費記錄、項目工作紀要、對我的碎碎念,一頁頁翻過。翻到其中一本黑色封皮工作筆記本後半段,這裡大多是他隨手記下的對接人員名單,有的只寫一個名字,後面跟著一串電話號碼,沒有多餘註解。
目光掃過,一個名字猛地撞進我的眼帘——宋易。
筆尖寫得不算重,夾在一長串企業對接人中間,若不仔細看很容易直接略過。
宋易……
我的腦子飛速轉動,這個名字我絕對聽過,可一時間記憶像是蒙了一層霧,模模糊糊抓不住源頭。
我閉起眼睛回想,哈爾濱荒原、昆明安全屋、老馬家雜貨鋪、城郊倉庫……一幕幕場景在腦海飛快閃過。
陡然之間,記憶的閘門猛地掀開。
是昆明!當初我們兵分兩路,我和林曉奔赴哈爾濱,馮冬留在昆明,去報社打探稿件為什麼全部被扣壓時,馮冬提起過這個名字。是負責新聞管控對接的那個人!
可我又不敢完全篤定。連日接連經歷生離死別、遭遇連環危機,精神長期高度緊繃,我很害怕是自己記憶混淆,把兩個不同的人混成同一個人。萬一只是恰好名字相似呢。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一絲窗簾,外面依舊是淅淅瀝瀝的冷雨。我攥緊手機,撥通了馮冬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
聽筒那邊傳來馮冬沙啞低沉的嗓音,氣息很是頹喪。自從林曉神秘失蹤之後,他一直活在巨大的煎熬之中。一邊是兩年相處的感情,一邊是一樁樁血淋淋的舊案,愛恨、懷疑、不舍反覆撕扯,把他折磨得形容憔悴。
「喂,程默。」馮冬的聲音聽上去疲憊不堪。
聽見他這副狀態,我心裡先軟了幾分,放緩語調輕聲安慰了幾句:「馮冬,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林曉下落不明這件事壓在你心上,可你千萬不要把所有擔子都自己扛下來,也要顧著自己。」
聽筒那頭安靜了幾秒,傳來一聲沉沉的嘆息:「謝謝。不說我了,你外婆葬禮那邊,都處理完了?哈爾濱那邊有什麼新情況嗎?」
「葬禮結束了。」我簡單帶過家中的事,隨即直奔核心,「我現在在成華區這邊的出租屋,翻看阿傑遺留的筆記本,看到一個名字叫宋易。我印象里當初你留在昆明報社打探消息的時候,提到過這個名字,是不是當時負責新聞管控對接的那個人?我怕我記憶錯亂記混名字。」
電話那頭短暫沉默,緊接著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響,想來馮冬還在翻看當初自己記下的筆錄筆記。
片刻之後,馮冬給出答覆:「沒錯,是有這個人,就叫宋易。當初報社跨區域下發管控通知,對外聯絡對接的就是他。老編輯跟我說過,他不屬於報社內部採編體系,是上面派駐過來做輿情對接的。」
得到確認的那一刻,我的心臟猛地往下一沉。
阿傑的筆記本里記下了宋易的聯繫方式,而這個人,恰恰就是當初壓下我們爆料稿件的對接人。兩條原本互不搭界的線索,在此刻交匯到一處。
「本子上留有他的電話號碼,我打算聯繫看看。」我對著電話說道。
「程默,阿傑怎麼會有他的聯繫方式呢?你一定要小心。」馮冬的聲音陡然繃緊,「這個人背景不明,不要輕易透露太多我們掌握的證據,不要把自己置於險境。」
「我明白。」
簡短叮囑完畢,掛斷通話。
屋內重新歸於寂靜,只有窗外雨水敲打玻璃的淅瀝聲響。
我低頭看向筆記本頁面上那一行手寫的號碼,指尖懸停在手機撥號界面,深吸一口氣,按下一串數字。
聽筒傳來嘟嘟的等待接通音。
幾聲過後,電話接通了。
「喂,哪位。」電話那頭是一個中年男人平淡的嗓音,聽不出情緒。
我指尖微微收緊,儘量讓自己的聲線聽上去平穩克制:「您好,我叫程默,是高傑的未婚妻,請問您認識高傑嗎。」
聽筒那頭安靜了兩秒。
對方似乎沒有預料到來電者的身份,短暫停頓之後,他的語氣依舊聽不出太大波瀾。
「我現在手上還有一些工作要處理,不方便多聊。晚上,我會主動給你打過去。」
說完,不等我繼續追問,「咔噠」一聲,電話直接掛斷。
手機屏幕暗下去。
我握著手機站在昏暗的屋子中央。
他沒有否認認識阿傑,沒有推脫,也沒有追問我想要幹什麼,只丟下一句晚上來電,便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
是坦坦蕩蕩想要告訴我什麼呢?還是,給自己留出充足的時間,提前打探我的底細,想好應對的說辭?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夜幕正一點點吞噬整座城市。我望著手機屏幕,心底一片迷霧,不知道今晚打來的這通電話,等待我的會是真相,還是另一個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