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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隱秘的交集(一)

2026-09-25 15:19:21 作者: 爆蛋小子

  封閉問詢室的白熾燈慘白刺眼,燈管高頻的嗡鳴填滿狹小的房間。劉旭坐在鐵質座椅上,雙手放在桌面,指尖微微蜷縮,面上卻竭力維持著一副坦然無辜的模樣。

  李建國坐在他對面,桌上只擺著一杯涼水,沒有攤開厚厚的審訊筆錄,也沒有擺出任何物證。他手裡唯一的籌碼,只有程默在太平機場的單人目擊證詞。問詢室門外,兩名外勤民警靜靜值守,整層走廊安靜得落針可聞。

  「說說今天下午,太平機場航站樓,你在垃圾桶旁邊做了什麼。」李建國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目光牢牢鎖著劉旭的神情變化。

  劉旭抬眼,目光坦然地迎上來,嘴角甚至扯出一點無奈的笑意。

  「李局,就是幫朋友轉交一點私人雜物。」他不慌不忙開口,拋出第一套說辭,「我一個老同學剛剛定居哈爾濱,今天要搭乘航班外出,托我把幾件私人物品捎過去。就是一些衣物、隨身零碎,跟局裡任何案件物證都扯不上半點關係。人家求到我頭上,抹不開情面,我就順路跑了一趟機場。」

  李建國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把東西丟進垃圾桶夾縫轉交?正常托人捎帶物件,為什麼要做得這麼鬼鬼祟祟。」

  聽到這句追問,劉旭立刻搖了搖頭,辯解得更快。

  「不是刻意塞夾縫!」他抬高一點聲調,拋出第二種說法,「當時手上東西多,又看見遠處有保潔人員過來,我怕被保潔直接當做垃圾收走,就臨時往桶邊放了一下。距離那麼遠,目擊的同志隔著立柱,視角被遮擋,難免看岔,看著像是故意藏匿,實際上我就是臨時放置,算不上什麼秘密交接。我本意就是扔在那裡等朋友過來拿,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你的出差報備記錄寫的是,今日動身前往佳木斯調閱陳年卷宗。」李建國繼續追問,「既然要出差調卷宗,為什麼完成轉交之後,直接驅車返回了市局,沒有去佳木斯呢?」

  劉旭似乎早已經預料到這個問題,從容接上第三套說辭。

  「出差手續全部是正規審批走完的,這點局裡系統都能查到,我確實計劃今天去佳木斯。」他攤開雙手,一臉坦蕩,「老同學臨時約我幫忙,我就提前繞去機場。誰知道到了航站樓才接到佳木斯那邊檔案室的電話,對方系統臨時維護,卷宗調閱業務今天暫停,去了也辦不了事。我只能取消行程原路返回,李局不信的話可以打電話問隔壁市局檔案室。機場那一場誤會,純粹就是時間上的巧合而已。」

  三套說辭層層疊疊,滴水不漏。

  問詢室瞬間陷入僵持。

  程默隔著立柱遠距離目擊,沒有監控攝像頭拍下垃圾桶死角,沒有現場錄音錄像,那個黑色防水包裹早就被灰帽男子帶走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實物,沒有影像佐證,單憑一份孤立的人證,根本無法給劉旭定罪。所有懷疑都只是推測,拿不出實打實的證據,既不能刑事拘留,也無法迫使他認罪。

  李建國眉頭微微蹙起,心底清楚現在的困境。他沒有繼續和劉旭耗費口舌,結束這場問詢後,他先安排人把劉旭帶回宿舍區域,限制他外出接觸外界,卻不能對他採取強制措施。

  走出問詢室,李建國立刻下達兩條暗中部署的指令。

  「第一,申請搜查手續,搜查劉旭的單身宿舍,還有他在局裡的辦公桌、儲物櫃,所有私人物品全部清點扣押。第二,把從李梓強遇害的荒原現場開始,所有經過劉旭之手提取、封存、拍照的全套物證卷宗全部調出來,一份都不能落下,組織另外一組沒有沾過這個案子的技術人員,從頭到尾重新覆核一遍。」

  大批卷宗很快被搬運到覆核辦公室,一頁頁照片、檢材記錄、封存登記單被反覆比對查驗。一群技術人員熬到深夜,逐行核對登記時間、封存編號、照片細節。

  幾番比對下來,果真找出一處細微的疑點。

  李梓強脖頸勒痕的一組現場特寫照片,其中兩張照片的曝光參數、焦距完全一致,但是照片角落地面上,一粒不起眼的碎石子的擺放位置,出現極其微小的偏移。偏移幅度很小,如果不把兩張照片並列放大反覆對照,幾乎會被所有人忽略。

  可僅僅只是石子位置細微變動,只能懷疑現場照片存在被二次翻拍的可能性。這一處疑點太過微弱,僅僅只能算作一個懷疑方向,依舊不足以作為鐵證。

  同一時刻,東北礦業集團頂層辦公室。

  趙天宇正坐在沙發上翻看海外發來的商事郵件,房門被輕輕叩響。張小龍神色凝重推門而入,快步走到辦公桌前。

  「老闆。」張小龍低聲匯報,將打探來的消息和盤托出,「市局物證科的劉旭,今天被李建國帶去封閉問詢室談話了。」


  坐在主位上的趙德海指尖捏著紫砂茶杯,杯蓋輕輕磕了一下杯沿,發出「叮」的一聲輕響。一旁的趙天宇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錯愕,眉頭緊緊皺起。

  「劉旭?物證科的那個人?」趙天宇滿臉疑惑,「集團什麼時候在公安物證科安插過這麼一號人,我完全不知情。」

  趙德海淡淡瞥了他一眼,神色平靜無波。

  「這件事,我沒有告訴過你,連小龍,今天也是頭一回知道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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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小龍渾身一震,眼底寫滿難以置信。跟隨趙德海這麼多年,他大大小小的暗線、棋子大多都由他經手聯絡,萬萬沒想到物證科這枚至關重要的釘子,是趙德海獨自埋下,對所有人都守口如瓶。

  「老闆,我查到劉旭很有可能就是之前給我們遞消息的人,原來劉旭是您布下的人?」張小龍壓著嗓子,難掩心中震動。

  「嗯。很早以前就埋下的一步棋,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動用。」趙德海慢悠悠抿了一口熱茶,神態沉穩,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老謀深算的氣場,「有些棋子,知道的人越少,才越安全。天宇年紀輕,心性容易外露,小龍你要統籌對外諸多事務,接觸的人多,難免會有破綻。這件事,我便一直沒說。」

  趙天宇愣在原地,一時說不出話,他意識到父親手上還握著許多自己完全不了解的底牌。

  張小龍心中瞬間沉甸甸的:「那現在怎麼辦?劉旭被帶去問話了。萬一他扛不住審訊,全盤招供,後果不堪設想。」

  趙德海將茶杯擱在桌面,發出沉悶的響聲,臉上不見半分慌亂。

  「現在絕對不能主動聯繫劉旭。不管是電話、簡訊,還是托人捎話,任何形式的接觸,將來都有可能變成指向我的鐵證。他拿了我的好處,清楚自己的下場,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他抬眼看向張小龍,目光冷冽:「你不能直接接觸劉旭。得想辦法從外圍動手,干擾他們物證覆核的節奏,讓他們沒有時間來查我。」

  「明白。」張小龍躬身領命,心中依舊被方才的消息衝擊著,悄無聲息退了出去。

  辦公室厚重的窗簾拉下來大半,將窗外漫天風雪隔絕在外。趙天宇坐在一旁,心裡五味雜陳,方才這一幕,才讓他真正見識到父親埋藏多年的城府與算計,還好當時收到消息他就派了自己人提前去轉移了帳本,但是既然劉旭都是父親的人,那自己轉移帳本這件事情真的密不透風嗎?趙天宇甚至在想為什麼劉旭沒有直接把消息傳給父親,而是傳給了自己和張小龍。

  四川這邊,飛機穿過雲層,降落在成都雙流機場。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航站樓,潮濕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哈爾濱漫天飛雪,成都這裡只有綿綿不停的冷雨。到了外婆家,黑色的哀樂在耳邊反反覆覆迴響,靈堂白燭搖曳,層層疊疊的花圈擺滿院落,前來弔唁的親友絡繹不絕,說話都放輕了聲調。

  外婆的遺像擺在靈堂正中,慈祥的眉眼安靜地望著來往的人。我一身素色黑衣,守在靈前,一遍遍給前來弔唁的長輩躬身回禮。世俗的喧囂裹著悲傷將我整個人包裹,心底卻時時刻刻記掛著哈爾濱那盤剪不斷理還亂的棋局。

  手機我二十四小時不敢關機,調成震動揣在外套內側口袋。只要稍稍得空,我就走到院子屋檐的角落,撥通喬仁朝的電話,遠程了解最新的進展。雨絲斜斜飄落在肩頭,冰涼刺骨。

  聽筒里傳來喬仁朝低沉疲憊的聲音,他把問詢室里劉旭那三套完整的說辭原原本本複述給我聽。

  「劉旭一口咬死全部說辭,態度非常篤定。沒有物證,沒有監控,只有你的目擊,審訊拿不下突破口。搜查宿舍辦公桌,暫時也還沒有搜出可以直接定罪的東西。」

  掛掉和喬仁朝的通話沒過多久,李建國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聽筒那頭背景音是辦公室鍵盤敲擊的嘈雜聲響。

  「程默,劉旭拒不認罪,我們現在手上沒有能夠撬開他嘴巴的硬證據。物證覆核只發現一處石子位置偏移的微小疑點,只能懷疑,定不了案子。」

  我站在屋檐下,冷雨打濕鬢角,腦海里一遍一遍回放太平機場那一幕。

  劉旭壓低鴨舌帽,帶著緊張掃視監控的眼神,做著刻意避開鏡頭躲進死角的動作,將包裹塞進垃圾桶夾縫,做完之後一刻不停迅速抽身離開。那一套連貫完整的動作,絕不是簡單托朋友轉交私人雜物該有的狀態。我心裡百分百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可隔著立柱遠距離目擊,拿不出半分可以擺到檯面上的實據。


  「李局。」我對著聽筒認真說道,「劉旭的突破口,或許不在這一次機場交接本身。他手上經手過一連串案發現場。荒原李梓強遇害案,還有之前好幾起關聯案件的物證全部由他處理。我們一定要把他從頭到尾經手的所有現場物證、照片、封存記錄全部復盤比對,說不定能從過往一大堆卷宗裡面,找到被我們漏掉的破綻。」

  「我們正在做這件事。」李建國聲音帶著連日熬夜的沙啞,「但是工作量巨大,需要耗費不少時間。」

  簡短說完,電話掛斷。

  外婆的葬禮忙忙碌碌折騰了整整兩天。弔唁、守靈、送葬,流程一樁樁挨過。哀樂聲終於停息,親友陸續散去,院子裡只剩下滿地殘留的白色菊花。

  葬禮結束的第二天,我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白子浩——阿傑從前在蜀都能源集團的同事。

  「程默,之前公司搬遷辦公樓,整理儲物柜子的時候翻出來不少高傑之前遺留的私人物品,堆在舊紙箱裡面。東西挺多的,我們想著還是交給你比較合適,你要是有空,可以來公司新大樓這邊取一趟,新大樓就在舊大樓旁邊五十米。」

  聽見阿傑的名字,我的心口猛地一揪,喉嚨微微發緊。

  「好,謝謝,我馬上就過去。」

  掛掉電話,我簡單收拾了一下,打車前往蜀都能源集團的新辦公大樓。

  站在氣派的玻璃幕牆大樓入口,我不由自主有些恍惚。從前無數個夜晚,阿傑在這裡加班,我就站在這附近,吹著晚風,等著他下班,然後兩個人出去找街邊小店吃夜宵。那些煙火氣滿滿的舊回憶一幕幕湧上心頭,和他慘死時的畫面交疊在一起,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墜,壓抑的悲傷層層翻湧上來。

  前台聯繫白子浩下來,他抱著一個沉甸甸的大紙箱走到我面前。紙箱表面貼著泛黃的舊標籤,裡面裝滿阿傑留在公司的零碎物件:幾本工作筆記本、舊的保溫杯、一支他常用的鋼筆,還有幾件簡單的個人雜物。

  「大部分都是搬遷清庫房翻出來的,之前舊工位遺留的東西。」白子浩嘆了一口氣,眼底帶著惋惜,「高傑很能幹,誰也想不到會發生那樣的悲劇,你要節哀。」

  我低聲向他道謝,簡單聊了寥寥幾句,沒有多說更多案件相關的內容,便抱著紙箱轉身離開大樓。

  站在路邊等計程車,雨還在下,地面濕漉漉滿是積水。我雙手托著紙箱,手指扣住紙箱邊緣,沒想到紙箱底部老舊的膠條承受不住重量,「嗤啦」一聲直接裂開。

  嘩啦一聲響。

  箱子徹底散架,阿傑的物品噼里啪啦全部摔落在濕漉漉的柏油馬路上。筆記本滾出去老遠,保溫杯磕碰在地面發出悶響,一疊大小不一的照片四散,飄得到處都是。

  我慌忙蹲下身,冒雨伸手一件件撿拾散落的東西。

  一張大大的集體合影滑到積水的路面上,半張照片浸進淺淺的雨水坑。我伸手把它撿起來,拂去表面沾染的泥水。

  目光落在相片畫面上的那一刻,我的呼吸驟然一滯。

  照片上面密密麻麻站著一大群年輕人。人群的角落,少年模樣的阿傑笑得眉眼明亮青澀,一身簡單白襯衫。




  那時候的趙德海比現在要年輕不少,可虎口處那顆標誌性的黑痣依舊清晰可辨。

  我指尖微微發抖,急忙翻過照片查看背面印刷的拍攝日期。

  紙張上油墨印刷的年份清清楚楚。

  那是阿傑還在讀大二的年份。

  蜀都能源和東北礦業集團後續才有業務往來,按照所有人之前的認知,阿傑是參加工作之後,才會和趙德海的圈子產生交集。

  可這張舊照片清清楚楚證明,早在阿傑的大學時代,兩個人就已經身處同一場集體活動,站在了同一張合影裡面。

  冰冷的雨水不停地打在照片上。我蹲在濕漉漉的街邊,懷裡捧著這張沉甸甸的老照片,無數此前固有的認知,在此刻轟然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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