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臨時辦案板房之內,氣氛依舊緊繃。程遠山已經整理完全部卷宗線索,背包斜挎在肩頭,列車發車時間步步逼近。他站在門口,又回頭深深看了我一眼,眼底滿是牽掛與不安。
「默默,萬事保護好自己,有任何情況第一時間打電話。」
「爸,路上注意安全。」我強壓下心頭紛亂的情緒送他出門。
送走父親之後,日子往前推移了數日。
外勤隊伍不再死守城郊那處臨時板房,大部分工作轉移回市局辦公室,一部分人輪換駐守安全屋。可空氣卻一天天變得沉悶壓抑。喬仁朝、高衛跟著李建國手下的外勤,一遍一遍反覆復盤那捲修復出來的磁帶碎片,摳著「趙家內部,另有盤算」這句模糊證詞來回研判。奈何磁帶損毀太過嚴重,雜音巨大,翻來覆去聽了無數遍,再也榨不出半點有效信息。
幾條重要線索幾乎全部撞上死胡同。
二號庫房撲空之後,帳本依舊下落不明;神秘的墨石不露半點馬腳;林曉如同人間蒸發,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楊勇潛伏在風雪籠罩的城市裡,沒有留下半分蹤跡。大夥往返於市局、安全屋之間,翻遍堆積如山的筆錄,一遍遍核對過往所有口供,加班到深夜是常態。可每一條追查方向兜兜轉轉,最後全部走回原點,沒有半分實質性突破。
那幾天我的神經繃得很緊,查找線索的間隙總下意識摸向口袋裡的手機。我記得外婆上一回病危的時候,母親打來電話,說已經送進ICU搶救。那通電話過後沒過半天,母親又打來,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告知我搶救暫時穩住了,生命體徵恢復平穩,暫時脫離了危險。希望這次外婆也能轉危為安。
案子處處碰壁,家裡又懸著一塊大石頭。白天跟著大夥反覆復盤毫無結果的線索,腦袋被一堆紛亂的證詞攪得發脹。到了夜裡躺在安全屋簡陋的床鋪上,案子的謎團和外婆的面容會交替浮現在腦海。一閉上眼,就是外婆從前溫和的模樣,心裡不停默默祈禱,希望外婆能夠扛過這一關。
可命運並沒有給出僥倖的結局。
這天午後,口袋裡的手機驟然瘋狂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母親胡澤。
看見來電名字,我心底那股剛剛平復下去的不安,又一下子翻湧上來。我走到市局走廊僻靜的窗邊,按下接聽鍵。
聽筒那頭沒有激烈的哭喊,只有母親嘶啞破碎、耗盡全部力氣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鈍刀子割在我的心上。
「默默……外婆病情突然急轉直下,二次搶救,沒有挺過來。剛剛走了。」
一瞬間,耳邊仿佛所有嘈雜都褪去,世界變成一片白茫茫的死寂。
我雙腳發軟,身子踉蹌著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眼眶驟然滾燙,大顆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滾落。外婆慈祥的面容一幕幕在腦海里翻湧,小時候給我塞零食、坐在灶台邊跟我說話的畫面,不斷在眼前閃過。
千里之外,親人已然永別。
母親壓抑的哭聲順著聽筒傳過來:「後天就要辦葬禮,家裡需要你回來。」
我死死咬住嘴唇,壓抑住喉嚨里的嗚咽,指尖攥得手機外殼都在微微變形。哈爾濱這邊危機重重,墨石的謎團懸而未破,帳本依舊不知所蹤,楊勇還潛伏在暗處,可是葬禮,我必須回去。那是親人的生離死別,我不能缺席。
「媽,我知道。我馬上訂最近的航班,儘快趕回四川。」
掛斷電話,我抹掉滿臉淚水,深呼吸平復翻湧的情緒,轉身回到辦公區。
喬仁朝看見我通紅的眼眶,立刻察覺到不對勁。
「怎麼了?」
「外婆還是走了,我得回四川參加葬禮。」我的聲音沙啞乾澀,強撐著沒有徹底崩潰,「這邊的線索我全部記在本子上,我把筆記留給你們。我會保持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有任何新發現隨時跟我說一聲。」
李建國聽完消息,神色也沉了幾分。
「節哀。路上千萬小心,哈爾濱現在到處暗流涌動。保持手機暢通,我會安排暗樁保護你。」
交接完所有筆記,我利落地整理好隨身背包,把那本記錄著最新線索的筆記本妥帖地放進羽絨服內袋。李建國那邊也安排妥當,派車將我直接送到了太平機場。
候機大廳人聲嘈雜,旅客來來往往,廣播一遍遍播報航班信息。外面漫天飛雪,航班受到天氣影響,出現短暫延誤。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心口沉甸甸的。我一半心思被外婆離世帶來的絞痛占據,家裡的事反覆盤旋在心頭;另一半心思被案子的重重疑雲填滿,壓得我心神紛亂,坐得渾身發悶。久坐之後胃裡隱隱發堵,我起身打算去一趟洗手間,回來的時候打算抄近路繞過立柱返回座位。
轉過那根粗大的承重立柱,大廳角落的垃圾桶猝不及防撞入視野。
我腳步下意識頓住。
那是劉旭。
之前荒原李梓強遇害案的物證科民警,當初在臨時辦案點,就是他負責現場物證採集、照片拍攝,李梓強脖頸勒痕的初檢報告也是由他經手出具。局裡報備他今天要出差,去鄰市調閱陳年卷宗,我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上他。
他沒有穿警服,一身普通黑色羽絨服,鴨舌帽壓得略低。他並沒有往值機口走,身子微微側著,飛快掃過頭頂寥寥幾台老式黑白監控,確認這個垃圾桶正處在鏡頭照不到的死角,又左右來回掃視往來行人,神色緊繃,渾身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焦躁。
後來我回想,只覺得世事充滿諷刺。千千萬萬條路線,偏偏我選了這一條近路,偏偏撞見這一幕。
劉旭確認四周沒有人留意,手伸進羽絨服內側口袋,掏出一個被黑色防水塑膠袋層層包裹的小小的不明物件。他動作極快,沒有丟進桶內垃圾里,悄悄塞到垃圾桶桶壁與垃圾袋之間的夾縫。做完,他拍了拍手掌,裝作無事發生,快步離開,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還不到兩分鐘,一個穿灰色連帽外套的男人從立柱另一側走出來。拉著行李箱,手裡還拿著一張機票。帽子壓得很低,遮擋了大半張臉。他假意丟棄一張紙巾,彎腰探進夾縫,幾秒功夫,就把黑色包裹揣入懷中,低頭匯入人流,轉瞬消失不見。
距離隔得不算近,我看不清塑膠袋內究竟是什麼,可這套鬼祟的流程,絕非正常行為。我不敢貿然上前,這裡人來人往,一旦暴露,後果難以估量。
我壓低身子,避開旁人視線掏出手機,飛快給李建國發消息。
【李局,太平機場。物證科劉旭,我記得他好像報備今日出差調卷宗。我剛剛偶然看見,他在大廳垃圾桶夾縫放置一個黑色防水包裹,已經被灰帽男子取走。我看不清內部物品,但行為十分可疑。】
發送完畢,我把手機揣回口袋,繼續隔著人群遠遠盯住劉旭。
劉旭並沒有搭乘航班,他僅僅是借著出差的由頭,在航站樓內短暫完成交接之後,便調轉方向,走向機場地下停車場的出口,驅車返回市局。
我盯著他的車子駛離機場。
另一邊,市局辦公樓。
李建國收到我發來的消息,眉頭驟然緊鎖。
物證科負責全部案發現場實物證據的提取、保管,這個崗位一旦出現內鬼,所有物證鏈條都會被污染、篡改,後果不堪設想。他壓下心中震動,沒有聲張,不動聲色安排兩名信得過的外勤,守在辦公樓大廳入口。
傍晚時分,劉旭的私家車駛入市局大院,停穩,他推開車門,步履如常走進辦公大樓。他自以為白天機場的那一場隱秘交接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沒有留下破綻,臉上看不出半分慌亂。
可他剛剛穿過大廳,兩名外勤便快步上前,一左一右站到他的兩側。
「劉旭,請跟我們走一趟。」
劉旭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瞳孔猛地收縮,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顫。
沒有喧譁,沒有當眾對峙。外勤帶著渾身僵硬的劉旭,沿著長長的走廊,徑直走向樓層深處,那間專門用於內部問詢的封閉問詢室。厚重的鐵門「咔嗒」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辦公室所有的聲響。
同一時間,機場的廣播響起,飛往四川成都的航班即將開始登機。
我站在登機口,回頭望向哈爾濱這座風雪籠罩的城市。外婆離世的悲傷沉甸甸壓在心底,可剛剛機場撞見的這場秘密交接,又給這團亂麻般的案件,撕開了一道全新的可怖裂口。
物證科出現缺口,意味著之前無數現場採集的證物、照片、檢材,全都存在被動手腳的可能。
誰也不知道,這麼久以來,還有多少真相,被悄無聲息地掩埋,劉旭又是否真的是作惡的幫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