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時，太陽已經偏西了，房間裡那股隔夜的泡麵味混著灰味，撲了他一臉。
他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扔，胡亂洗漱後一頭栽倒在行軍床上，右腳懸空出床沿。
閉著眼緩了好一會，腦子裡亂的像一鍋粥。
紅嫁衣，繡花鞋。
他猛地撐起身坐起來，伸手摸出那個羅盤底座。
底座也是黃銅的，邊緣刻著一圈模糊的符文，他翻過來看向背面，那裡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暗格，平時用蠟封著，他從來沒打開過，也沒見爺爺打開過。
神使鬼差地，他伸手扣開了那塊蠟封。
暗格里是一個小布包，紅綢子扎著口，打開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像是燒過的紙灰。
湊近了聞有一股淡淡的氣味，說不上來是什麼。
「爺爺您到底留了什麼沒告訴我……」陳默把布包重新紮好，塞進枕頭底下。
他不敢扔，也不敢細想那到底是什麼。
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了下去，他原本打算起來泡碗面，但右腳一動就痛，肚子又空得發慌。
最後，他妥協了。
就這樣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胃裡那股飢餓感慢慢變得麻木。
半睡半醒間，腦子裡一遍一遍閃過荒山、塌墳、紅嫁衣……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手機「嗡」地震了一下。
摸出來一看，是胖子發了條消息：「默哥，什麼時候有空？你今晚吃了嗎？沒錢我先轉你。」
緊跟著，一個紅包彈了出來。
陳默看著紅包，眼眶忽然有些濕，他沒點，回了一條：「吃了，不用轉，明天中午吧。」
胖子依舊秒回：「行！明天中午我來接你。」
陳默把手機扣在胸口，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黑暗中有些像深淵，他盯著看了許久，最後閉上眼。
睡吧，明天就好了，明天去找個正經工作。
什麼風水，什麼祖墳，都不想了，好好活著，吃飽飯，還上債，比什麼都強。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皮上還是那道霉斑。
「爺爺。」他沙啞著對霉斑說，「我可能…幹不了這一行，真的幹不了……」
霉斑不會回應，房間裡只有不知道哪間房傳來的微弱電視聲。
陳默睡著了，夢裡又是那座山，這次他是跪在墳前的，雙手按在地上，掌心的土又濕又冷，帶著一股焦糊味。
他低頭看到土裡滲出了紅色的東西，有點像血，但更像泡水的紅顏料。
他想把手抽出來，但動不了，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緊接著，墳頭的土微微隆起，一隻蒼白的手破土而出，手腕上還套著一隻玉鐲，翠綠的顏色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陰森。
那隻手動了動，五指張開朝他伸過來。
陳默猛地睜開眼。
灰撲撲的天花板映入眼帘，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只有對面樓幾扇亮著燈的窗戶投進來些許微光。
他大口喘著氣，T恤背後再一次濕透，黏糊糊地貼在身上。
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你醒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除了有些空靈外，大概能推測出是個甜妹。
陳默整個人瞬間僵住了，他不敢轉頭。
那身紅色嫁衣和那隻蒼白的手在腦子裡瘋狂閃爍。
「喂！」那個聲音又響了，語氣有些不耐煩，「你還裝！我在你頭頂上飄半天了！」
話音剛落，陳默立馬彈起身，機械似的緩慢扭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揚起比哭還難看的笑。
依舊是紅嫁衣繡花鞋，唯一的不同就是現在的她有些半透明。
她歪著腦袋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你終於肯看我了，我叫蘇芷，你呢？」
陳默張了張嘴，沒聲音。
「嚇著了？」蘇芷晃晃腦袋，像在思考什麼，然後往下降了幾公分，把臉湊到他面前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
「這樣呢？看清楚了嗎？我有影子的…哦不懟，我沒有，但是沒關係，你看得見我。」
陳默終於緩過神來，渾身忍不住發抖，顫顫巍巍伸出手揉了揉眼睛，嘀咕道：「幻覺，看來我是真的餓了。」
「你餓不餓我不知道，但真不是幻覺。」蘇芷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下意識的抬手，想把她的手從眼前移開，然而並沒有碰到她，直直的穿了過去。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又看看他，一臉認真地說：「你看，你都碰不到我，但是你應該有感覺，你身體的陽氣還在往外冒呢，我站在這都感覺暖烘烘的。」
陳默猛地往後一縮，後背「咚」地撞在牆上，他縮在牆角，抱著枕頭擋在胸前，聲音微微發顫：「所以……你真是鬼？」
蘇芷嘆了口氣，飄起來坐到他床頭的柜子上，兩條腿晃蕩著。
半透明的腳踝處繫著一根紅繩，小巧的鈴鐺無聲地搖著，雙手撐在柜子邊緣，歪著頭看他：「不是鬼難道還是人？我都死了大概一百多年了，記不太清了。」
「我正擱家裡睡覺呢，結果就聽到你神神叨叨的嘀咕，完了掏個鏟子咔咔兩下給我屋頂刨了。」
陳默臉色更白了：「那不是我家祖墳嗎？這麼說你是我家先輩？」
蘇芷翻了個白眼，「神經，你看我這一身嫁衣，你覺得我有後嗎？」
陳默秉承著男子漢大丈夫(豆腐）的選擇，猛地撐起身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雙手合十道：「姐姐！姨姨！奶奶！我錯了，改天我給您把屋頂補好，您能先回去不，孩怕。」
蘇芷抬手叉著腰，一臉理直氣壯：「那不行，我家都沒了，回去幹嘛！」
「那你來找我幹嘛？」陳默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蘇芷歪頭想了想，表情忽然變得有些迷茫。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看他，有些遲疑道：「我不知道，我醒來的時候就記得你身上的味道很熟悉，跟墳底那個味道一樣。」
陳默愣了一下：「什麼味道？」
「說不清。」蘇芷鼻子動了動，像是在努力辨別。
「焦糊，還有一點點腥，反正我跟著那味道就找到你了。」她頓了一下，「而且我一靠近你就感覺舒服了一些，像在曬太陽一樣，雖然我已經曬不到太陽了。」
「你是來索命的還是來搞笑的？」陳默扯著嗓子道。
蘇芷那雙大眼睛眨了眨：「都不是，我是來找你的。」
沒等他開口，蘇芷表情忽然變得嚴肅道：「我總覺著你欠我點什麼，吵醒我睡覺，還把我家天花板掀了，你得負責。」
陳默一口氣沒上來，差點當場背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