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翻看筆記時,蘇芷飄在桌邊,聞言辣條的氣味,心滿意足地趴著,偶爾伸出透明的手指去戳辣條包裝袋上的油漬。
她忽然說:「陳默,今天那老鬼跪我的時候,有一瞬間我覺得好像以前也有人這麼跪過我。」
陳默抬起頭:「你生前身份不一般?」
「我不知道。」蘇芷的表情迷茫,「但是那個畫面讓我很不舒服,有人跪我,然後……火。」
蘇芷皺起眉頭,「很大的火,到處都是煙。」
「你能想起更多嗎?」
蘇芷沉默了一會,搖了搖頭:「想不起來了,只有火,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一個人。」蘇芷的聲音低了些許,「站在火里看著我,但我看不見他的臉。」
陳默把筆記合上,他走到桌邊,低頭看著她半透明的側臉。
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她的五官在光線下顯得更柔和了,皺眉的樣子像個在做噩夢的孩子。
「別想了。」他說,「想不起來就先放著,慢慢來。」
蘇芷抬頭看著他,眉眼彎了彎:「你今天對我挺好的。」
「我一直對你很好。」
「昨天你還罵我來著。」
「那是因為你闖禍了。」陳默把那包辣條往她面前推了推,「聞吧,聞完了明天還有活。」
蘇芷眼前一亮:「又有活了?」
「一個二手房中介找的,說是有個新裝修的公寓,房主覺得進門就頭暈,大概是裝修材料含甲醛超標,但沒準也有別的東西,你去了就知道了。」
蘇芷幹勁十足地「嗯」了一聲,又埋頭對著辣條袋深深吸了一口。
陳默看著她那副滿足的樣子,嘴角不自覺翹了一下,又趕緊壓平。
他回到摺疊桌邊坐下,翻開那本筆記,目光落在其中一頁上,那裡被他用鉛筆做了個記號,寫著「陰煞感應,女體尤敏」八個字。
合上筆記,靠在椅背上,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第一單的錢夠兩個月房租,還差一點能補上電話費,再多接兩單能還上胖子的飯錢。
要是每一單都有蘇芷這種「威懾力」加持,這日子好像也不是那麼難過。
他在心裡對那座荒墳說了一句:謝了,老祖宗,雖然不知道是哪一位,但是這個女鬼我先用著了。
蘇芷趴在他對面的桌角上,忽然抬起頭來眼睛微眯:「你剛剛是不是在心裡偷摸說我壞話了?」
陳默一驚:「你怎麼知道!」
「你臉上表情變了,像只偷到雞的狐狸。」
「你還知道這個?」
「不知道?」蘇芷表情又變得茫然,「但是我說出來的時候覺得這句挺對。」
陳默看了她一會,最後把辣條往她面前又推了一點:「別瞎琢磨了,聞你的辣條。」
「哦。」蘇芷乖乖地低頭吸了一口辣氣,眼睛又彎成了月牙。
……
第二天傍晚,陳默和蘇芷剛才那個公寓回來一會。
那個公寓確實是甲醛超標,沒什麼靈異問題,他幫房主聯繫了個除甲醛的公司,收了點顧問費就走了。
到家後正蹲在陽台洗那雙他唯一一雙沒有破洞的運動鞋,忽然聽見樓下發動機「突突突」的聲音,緊接著是胖子那元氣飽滿的大嗓門。
「默哥!默哥!我給你帶燒雞來了!」
陳默放下鞋,從陽台探出頭,五菱宏光停在單元門口,胖子正站在車門邊,手裡拎著個油紙包。
他抬頭看到陳默,舉起油紙包晃了晃:「城西那家老字號!我排了老長時間的隊,今晚咱們……」
他的聲音突然卡住了。
因為蘇芷從陳默身後飄了出來,懸在五樓的半空中,低頭看著樓下的胖子,正好奇地歪著腦袋。
大紅裙隨著風微微飄蕩,胖子仰著頭,油紙包舉在半空,整個人像被點穴了一樣。
三秒後,他猛地拉開車門,把油紙包往副駕駛一扔,雙手撐著車門開始碎碎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菩薩保佑……」
陳默:「……」
「胖子你別又……」
話音剛落,胖子整個人往後一仰,「咚」一聲砸在地上。
五分鐘後,陳默把胖子弄上了樓,讓他躺在行軍床上,掐了幾次人中,又往他臉上抹了兩把冷水。
胖子才幽幽轉醒,視線焦點從天花板移到陳默臉上,又移到陳默身後那個飄在鐵皮柜上面的紅色人影上,嘴唇哆嗦了一下:「她還在?」
「不都說了綁定了嗎,甩不掉。」陳默說,「你別怕,她不害人。」
胖子撐著坐起來,大口喘著氣,目光垂下去不敢看蘇芷。
蘇芷從衣柜上方飄下來,落在他面前大約一米的位置,認真的鞠了一躬:「抱歉啊,又嚇到你了。」
「你看吧,她除了長得有點嚇人,還是挺好的。」陳默說。
「長得嚇人?」胖子又轉頭看了蘇芷一眼,嘀咕道:「別說,如果不是鬼的話,長得還挺好看。」
陳默沒聽清:「你說什麼?」
「沒什麼!」胖子從行軍床上蹦下來,伸手抓起那包辣條:「一股辣條味,你這辣條開了怎麼不吃也不蓋好?」
「給她聞的。」
胖子愣了愣,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辣條,又抬頭看了看蘇芷,蘇芷正眼巴巴地看著那包辣條,表情像個等著分鈴聲的小學生。
胖子猶豫了兩秒,把辣條小心翼翼地往蘇芷的方向遞了一點:「那個…你聞吧。」
蘇芷歡呼一聲撲過去,把整張臉埋進袋子裡猛吸了一口,然後她抬起頭,沖胖子咧嘴一笑:「謝謝!你好!你今天帶的燒雞我能聞聞嗎?」
胖子被她燦爛的笑晃了下神,下意識點頭:「能,能啊。」
他一溜煙跑下樓,抓起紙包又竄上樓,有點不想二百斤的胖子。
拆開紙包,一隻油亮亮的燒雞露出來,香氣瀰漫出來。
蘇芷「嗖」一下飄到燒雞上面,猛吸了幾口,「好香!比這個辣條還好聞!」
胖子見她那副高興的樣子,表情從驚恐慢慢變得複雜,他轉頭看向陳默,小聲說:「她…一直就這樣?什麼都吃不了只能聞?」
「嗯。」
「那她以前在墳里的時候……」
「睡了上百年。」
胖子沉默了好一會,他掰下一隻雞腿,放到桌邊靠近蘇芷的位置,蘇芷表情開心得像過年的小孩,胖子嘴角向上翹了翹。
忽然說:「默哥,你搬家吧。」
「搬哪去?」
「搬我那去。」胖子從口袋裡掏出隨身帶著的啤酒灌了一口,「我那餐館二樓有個隔間,收拾收拾能住,你這太遠了,出什麼事我都來不及趕過來。」
「我能出什麼事?」
胖子看了一眼正對著燒雞狂吸的蘇芷,又看了一眼四面牆壁快脫落的牆皮,嘆了口氣:「你說呢?你這樓哪天塌了都不知道,還帶著個鬼一起住。
而且……你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吧。」
陳默沉默了兩秒:「下個月。」
「那就下個月搬。」胖子拍板,「我那隔間雖然也不大,但你住過去,每天還能蹭飯,至於她……」
「怎麼飄都行,那二樓沒人上去,不嚇著顧客就行。」
蘇芷猛地抬起頭:「真的可以嗎?我可以去那個有雞腿的地方?」
「有雞腿,每天都有。」
蘇芷眼睛亮了,轉頭看向陳默:「陳默!去!去!」
陳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胖子,胖子朝他擠了擠本就不大的眼睛。
「好吧,那下個月搬。」
胖子高興地拍了一下膝蓋,又掏出一瓶啤酒遞給陳默:「來!慶祝一下!從今往後你也是有組織的人了!」
他轉頭看向蘇芷,「你也是!」
蘇芷往他那飄了一點,認真地朝胖子伸出右手,胖子愣了愣,但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當然,什麼也沒碰到,他的手直接穿了過去,只有一陣涼意。
胖子縮回手搓了搓,咧嘴笑了:「你這還挺涼快,夏天就靠你降溫了。」
蘇芷傲嬌地挺了挺胸:「我可厲害了,上次還讓一個老鬼跪了。」
胖子看向陳默,陳默攤攤手:「真的,鬼也怕紅嫁衣繡花鞋。」
胖子長出了一口氣,嘀咕道:「原來不是我膽小,這鬼都怕。」
「胖子。」陳默說,「你那餐館讓我白住?」
「誰讓你白住了。」胖子回答,「你幫我看看後廚的風水,灶台老點不著,換個煤氣罐都能漏氣,邪了門了。」
陳默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明天去看看。」
蘇芷舉起手:「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