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讓覺得沒問題？為什麼？
又拍了兩條。曹操的台詞念得一驚一乍，說完幾句話還要莫名其妙的笑兩聲。劉備則是只在被提名的時候點點頭，像是簽到完手機被沒收開始神遊的大學生。
陸沉習慣性地捏了捏額角。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劇本是不是寫得有點保守了。
曹操側過身，向袁紹指著劉備介紹道：「盟主，這位是……對不住，我實在是記不得你的名字了。」
陸沉張了張嘴，幾秒後疑惑地看向周讓。
這不卡嗎？板子留著過年嗎？
他就那麼坐在監視器後面，眼睛盯著屏幕，表情和剛才看劉備演木樁時一模一樣——滿意。
陸沉皺了皺眉：「不對……有點熟悉。」
很淡，淡到他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熟悉。像是舌尖上擱了個字，怎麼也說不起來。
他正想著，第二場，袁術站了起來，面色一沉，朝眾諸侯抬手示意：「列位諸公，如果你們容得下這幾位在這裡肆意放肆，就容我袁術告老還鄉了。」
陸沉的手指在稿紙上動了一下。
這句詞不是他寫的。他寫的是「眾諸侯面面相覷，袁紹擺手說罷了罷了」，就那種原主式的稀里糊塗過場戲。不是什麼「告老還鄉」。
一股涼意從後頸滲進去。
曹操已經接上了話茬。
「哎——你走了，我們吃什麼？」
台下的聲音立刻跟上，憨厚，認真，像真在擔心晚飯：「是啊，吃什麼！」
陸沉目光一凝。熟悉感愈發強烈。曹操記不住名字，袁術告老還鄉，吃什麼。這些詞像是在記憶深處，一片朦朧的霧氣後不斷地跳動。
緊接著，曹操又轉過身面對著所有諸侯，聲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在大堂里撞出回聲：
「既然那董卓能把天子拘於深宮之中，視為掌上玩物——我等為什麼就不能視他如草芥？」
最後一個字落下去。陸沉的手指開始發抖。稿紙的邊緣在他手指間微微發顫。
不對，不對。這都不是我寫的詞。這些詞甚至都不連續，都不該在同一場裡……這是……這是原版新三的台詞。
陸沉瘋狂地扭頭看向其他劇組成員。抗燈的、抗攝像機的、化妝的等等等等，都帶著一抹微笑……淡淡的微笑。
一種微妙的表情在他們間蔓延，這種表情他才在導演的臉上見過。
滿意……
「撲通……撲通……」
周圍的聲音似乎慢慢變小，他甚至聽見了自己的心跳。他的感官似乎變得緩慢。
他注意到了一陣沙沙聲，很輕，似乎已經響了有一會了。
陸沉迷茫地看了看四周。是在片場裡的，很近，但又找不到在哪。
突然，他渾身發冷，這聲音……就來自他的手中。
有人在寫字。這是筆尖落在紙面上的聲音，一筆一頓。寫一個字，停一下。再寫一個字。
陸沉慢慢地低下頭。
脖頸的每一次轉動都像推著一塊鏽住的鐵。頸椎里能聽到自己的骨頭在響，筋在發緊，伴隨著劇烈的顫抖。
視線降下去。降到自己手中抱著的稿紙上。
「列位諸公，如果你們容得下這幾位在這裡肆意放肆——」
「你走了，我們吃什麼。」
手指的顫抖順著稿紙傳到手腕，傳到肘部。豆泡和鯨魚的聲音同時在陸沉的聲音腦子裡響，嗡嗡的，但他聽不清，像隔了一層水。
橫，豎，橫折，提，豎，橫折鉤，橫，橫，一豎戳下去，撇，捺——「草芥」的「芥」字，最後一筆落下。
沙沙聲停了。
稿紙上最後一行字已經落定。墨跡在燈光下反著濕光。像剛簽完的供狀。
黑暗退走了。片場的燈光恢復原樣。場務們照常走來走去。周讓叼起一根煙，對攝影師說「這條過了」。曹操卸下戲服搭在臂彎里，跟劉備說了句什麼，劉備面無表情地點了下頭。
一切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個劇組。
陸沉站在原地。摸了摸稿紙上的字，墨跡已經幹了。
片場的人開始往外走。曹操把戲服脫下來搭在臂彎里，跟劉備說了句什麼。劉備面無表情地點了下頭，擰開一瓶礦泉水，沒喝，又擰上了。周讓在監視器後面收線，跟陸沉比了個大拇指。
「陸老師，車到了。」陳樹生抱著通告單從他身邊經過。
陸沉不語，只是一味地把稿紙翻來翻去。
「陸老師？」陳樹生在門口又喊了一聲。
「來了。」
麵包車停在老宅門口。周讓已經坐在副駕駛上了，曹操和陳樹生依舊坐在原位。陸沉上車，在陳樹生旁邊坐下。車門拉上，車開出影視基地的鐵門。
「陸老師，」曹操再次搭話，「今兒那場戲寫得真好。那句『視他如草芥』，我念的時候自己都起雞皮疙瘩。」
「你練了多久？」陸沉問。
剛剛在來的車上他可沒說過這句……
「昨兒晚上念了十幾遍。這句詞不好念，太硬了容易喊，太軟了又沒勁兒。後來想明白了，曹操說這話的時候不是憤怒，是興奮——是把天子當草芥的野心。這感覺找准了，詞就順了。」
陸沉點了下頭：「演的很好。」
昨天……連過去都被改變了嗎？他的雙手還在微微顫抖。
回到劇組大院，陳樹生第一個下車，抱著通告單往樓里走。陸沉剛踏上走廊，周讓從後面叫住他。
「小陸。」
陸沉回頭。
「明兒拍第五集。三英戰呂布那場。」周讓轉了轉打火機，「你第四集裡把華雄斬了，呂布該出來了。張飛打頭陣，關羽跟上，劉備收尾。三兄弟第一次在陣前露臉，得讓觀眾記住。這個勁兒你拿捏一下。」
「行。」
周讓滿意地點了點頭，拍了拍陸沉的肩膀，往自己房間走了。
看到他的表情，陸沉身體一僵，隨後又恢復正常。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把稿紙放在桌上，坐了下來。現在他有時間認真看看被修改後的劇本了。
無需指示，鯨魚自己跳了出來，直接將昨晚寫的稿件原文「投影」到了陸沉腦海中，並附帶了對比結果。